等方立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屋里安静了下来。药炉上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上去,在灯罩上方散开,消失在昏暗的屋顶。
韩明转过身,看向木衿。他背上的万古剑暗红色的剑鞘像一条凝固的血痕,安静地贴在他脊背上。他的目光沉稳,带着一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不加修饰的直接。
“万道友,我们确实需要你。”他说,语气不像是请求,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加入我们吧。”
木衿摇了摇头。她的动作很轻,但很明确,没有任何犹豫。
“我志不在此。”她说。
半月前,她来到白斥城的时候,这里比合纵城好不了多少。街道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城墙塌了好几处,城里的百姓缩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在街上走,也是低着头,贴着墙根,脚步快得像被鬼追。城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任,原来是白斥城的一个商人,战乱中被推上了这个位置。他有心做事,但没有力量,手下能用的人不多,粮草也不够,四面八方的势力都在盯着这块肥肉,等着他撑不住的那一天。
木衿帮了他。她用万化的身份,以医师的名义住进了城主府,帮着清理了城里的伤患,调配了几批药膏和丹药,又把定基石庇护的规律摸索出来,教给城里的百姓。行善者得庇护,为恶者无所依。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但要让人相信、让人照着做,需要时间。木衿花了半个月,让白斥城的人开始相信,这一次,老天爷没有抛弃他们。城里的秩序一点一点地恢复了,街上的行人多了,店铺开了,孩子们敢在巷子里跑了。
任城主和韩明是旧识,一个在东南经商时认识的交情,虽然多年未见,但书信往来从未断过。他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到韩明的军中。韩明收到信后,亲自来了白斥城。
那是木衿第一次正式见到韩明。他比在之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静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的目光。他身边跟着柳青,一个看起来瘦弱文雅但说话做事都很利落的书生。两人在城主府的书房里聊了一整夜,木衿讲了定基石的变化,讲了东南部如今的局势,讲了她观察到的那股正在缓慢改变的力量。韩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万道友,我们需要你。”
木衿没有答应。她本就不准备和韩明一行人产生交集,她来白斥城,只是因为白斥城在她的灵气覆盖范围内,因为这里的混乱影响到了定基石粉末的沉淀。她帮任城主,是因为顺手,也是因为需要一个人在这里稳住局面,好让她的灵气继续向南蔓延。韩明来了,她便见了;见了,便说了一些她认为该说的话。仅此而已。
但她也没有拒绝帮忙。这半个月里,她配制了大批的丹药和药膏,足够韩明的队伍用上一阵子。止血的,止痛的,消炎的,化腐生肌的,还有一些专门用来对付被魔气侵蚀的伤口的。她把药方留给了柳青,把制作方法也教给了军中的医师。她不打算加入他们,但也不打算看着他们去送死。这两者之间不矛盾,至少她觉得不矛盾。
韩明叹了口气。他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但节奏很稳,像是在敲一首没有谱子的军鼓。
“以往我们攻下一个城池,便会有另一个城池被夺走。拉锯了这么多年,将士们的血快流干了,百姓的骨髓快被榨干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铺开的舆图上,落在那些被他用朱笔圈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地名上,“如今,东南部的局势,恐怕要改变了。”
柳青站在舆图旁边,手中握着那把没有打开的折扇,轻轻点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
“不错。有了定基石的庇护,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往那些势力对待凡人和低阶修士的方式,从今往后,都得重新掂量一下了。谁还敢随意屠村,谁还敢把百姓当牲口一样驱使,谁就是在自掘坟墓。”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但方立如果还在场,应该能听出他平静底下藏着的那股冷意。
木衿看了他一眼。柳青这个人,她接触不多,但能感觉到他不是那种只会摇扇子的文人。他说话做事都有条理,心思缜密,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句话都能说到点子上。韩明能有今天,这个人功不可没。
“这正是我想说的。”木衿收回了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接下来东南区域的格局即将转变。那么,转变对待凡人态度越快的势力,越能掌握先机,也越能获得更大的地盘。”她顿了顿,目光从柳青身上移到韩明身上,“不只是其他势力,你们也一样。”
韩明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说“我们早就这么做了”之类的话。他知道木衿说的是对的,也知道她不是在指责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过太多攻城略地之后又迅速失去的例子。不是因为他们打不过,而是因为他们守不住,兵力薄弱便会被其他的势力占据,至于城里的凡人,只不过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绊脚石而已,但往后不同了。
韩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木衿。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期待,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直接的想法。
“万道友,不如加入我们?”他又问了一遍。不是不甘心,而是他觉得,这样的人,不应该只做一个旁观者。她看得比他们远,想得比他们深,手里还有他们急需的东西,丹药,药膏。如果她愿意加入,韩明觉得自己可以放心很多。
木衿笑着,再次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因为看好你们。”她说,“只是因为城主正好让我见的是你。之后我还会继续游历,若是见到其他势力,同样会提醒。”她顿了顿,语气不变,“你们只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
韩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他是那种在战场上习惯了接受各种结果的人,好的坏的,都接着。他觉得可惜,是真的可惜,但他不纠缠。纠缠没有意义,战场上纠缠的人死得快。
“先前我们谁都没想到,定基石的出现会以这种形式。”木衿继续说道,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如今还需要多研究定基石的规律才行。它怎么判定善恶,怎么判定该庇护谁不该庇护谁,边界在哪里,极限在哪里,这些都还没有摸清楚。你们在东南部行动,要多留意这方面的变化。有了新的发现,可以让人给我传信。”她看了一眼柳青,“药方和制作方法我已经写好了,交给柳军师了。不够的话,按照方子配就行。药材可以去东南部的大城里收,价格不高,当地的药商也愿意配合。”
柳青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放在桌上,朝木衿的方向推了推。“万道友,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多,但够你在东南部行走一阵子了。”
木衿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木匣,收入袖中。她没有打开看,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她相信柳青不会给她没用的东西。
“我已经备下了不少膏药和丹药,足够你们用一段时间。”她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多谢诸位的照顾,今夜我便离开了。”
“这么急?”韩明有些惊讶,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木衿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在这里也待了许久,该走了。东南部还有很多地方我没去过,定基石的变化也需要时间去观察。留在城里,看不到全貌。”
韩明没有再挽留。他知道,有些人留不住。他朝木衿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那万道友,来日再见。”
木衿也拱了拱手。
“来日再见。”
她转身,朝屋里其他人点了点头。角落里那个正在收拾药箱的年轻医师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墙边两个正在核对药材清单的侍者也站了起来,朝她行了礼。木衿没有再多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竹丛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细语。木衿穿过月亮门,绕过假山,走过前院,出了城主府的大门。门口的士兵朝她行了礼,她点了点头,没有停步,一直朝城外走去。
城门口的守卫换了班,新来的那人不认识她,拦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拉住了。那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守卫的表情变了,连忙退到一旁,低着头,不敢看她。木衿没有在意,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几步,身形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城墙上火把的光照不到那么远,官道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分不清哪是路,哪是田野。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不知谁家在烧荒的烟火气。木衿走在那片黑暗中,脚步声很轻,很快便被风吹散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含焱城中
木衿在含焱城的城门口见到了常水白。
他站在城门外侧的石碑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灰色的城墙上,影影绰绰的。他看见木衿从官道上走来,便从石碑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了上去。
“常师兄,好久不见。”木衿朝他一笑,脚步没有停,走到他面前才站定。
常水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还是万化的模样,面容普通,衣着朴素,背上背着那面青色的遗世幡。他笑了笑,没有问为什么还是这副样子,只是说:“好久不见啊,木师妹。”
他伸出手,朝城内的方向指了指,说:“想吃什么?我请客。”
木衿想了想,说:“既然来了离明洲,那就吃些离明洲的特色菜吧。”
“好。这个我熟。之前来这边的时候,吃过一些味道不错的,有一家店的烤鱼做得特别地道,还有一家店的酱骨头,炖得烂,骨髓都能吸出来。”常水白说着,已经在前面带路了,步伐轻快,像是在领着一个老朋友去自己最喜欢的馆子。
两人进了城,沿着主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拐进一条窄巷,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停下。酒楼的门面不算阔气,但干净整洁,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临渊居”三个字。门口的伙计显然认识常水白,一见他便笑着迎了上来,躬着身,声音不大但很热络:“常公子,老位置?”
“嗯。”常水白点了点头,带着木衿穿过大堂,上了三楼,进了一间临街的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离明洲的群山,笔触粗犷,墨色浓重,和那些精致纤巧的画风不太一样。窗户是雕花的木窗,糊着淡青色的纱,透光,但不刺眼。包间的正中央是一张方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桌布,摆着四只白瓷茶杯和一壶已经泡好的茶。
两人落座。伙计端上来几碟小菜,说是送的,又问了菜单,常水白点了五六道离明洲的特色菜,烤鱼、酱骨头、红烧肘子、清炒山菌、一盆酸辣汤,还有一壶当地产的米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