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木衿把院门关好，沿着南城渐窄的街道一路向北。穿过那道无形的分界线时，街面的砖石平整了些，两侧的招牌也齐整了不少。越往北走，行人越多，衣饰越鲜亮，街边的铺子一家比一家阔气。万象森罗在这条街上占了整整三个门面，连在一起的楼面横跨了半条街，门楣上那块描金匾额在正午的阳光下亮得像一面镜子。

店内的装潢也融入了衡阳城的风格。梁柱刷了朱漆，檐角垂着铜铃，货架比乾元洲那边高出一截，上面摆的物件也多带着衡国本地器物特有的厚重感。木衿绕过入口处的导览牌，在阵石区慢走了一圈，挑了几枚大小合适的，用指尖试了试灵气的兼容性，又各补了几枚备用的，然后朝柜台走去，准备结账。

走至廊柱拐角时，她一眼瞥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常水白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站在一排陈列玉器的货架前，正侧着头和一个穿着深色长衫的老者低声交谈什么，神情专注。她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就留意到常水白身后不远处，有个小脑袋从货架边缘探出来，偷偷地看着她。

是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鹅黄色的短袄，袖口绣着一圈小小的花边，手里攥着一只碧玉小坠子，像是从旁边柜台上顺手捞起来把玩的。她观察了木衿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地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等常水白终于循着她的视线看过来时，那小姑娘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一下子从货架后面跑了出来，朝木衿直奔过来，边跑边喊：“娘亲——”

她跑过来时裙摆扬起来，像一只扑腾着翅膀的小黄雀。木衿手里的阵石还没来得及放进袖中，就被她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腿。

木衿低下头，看着那颗顶在她腰侧的小脑袋，一时没有动。那双小手攥着她的衣摆不放，像是怕她跑掉一样。她抬眼看向常水白。他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介于意外和某种说不清的心虚之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没找到合适的开头。

“常师兄，这是？”木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常水白咳嗽了一声，走过来。他先是试图蹲下去抱那孩子，但那小姑娘坚持抱着木衿的腿不松手，像是在木衿的腿上扎了根一样。他试了两次没成功，只好直起身来，朝木衿露出一个带着无奈的笑：“咳，先去包厢聊。”

木衿没有多问。她蹲下身，把小姑娘抱起来。那孩子在她怀里像是找到了正主，也不挣扎，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像是终于安下心来了。一路上木衿的灵气已经不动声色地探过了这孩子的体质，确实有她的气息留存，和她自身灵气的质地近乎一致。她没有这段记忆，但这孩子和她的联系是清晰的，不在记忆里，而在更本源的地方。她来不及细想，三人已经进了包厢。

门关上之后，木衿把怀里的孩子放下来，元元却依旧贴着她坐在椅子上，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袖口。木衿没有抽开，只是侧过头，看向常水白。

“常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常水白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端着杯盏像是暖手。他苦笑了一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局促：“是元百图卷，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半年前的一个清晨，他一觉醒来，就觉得床边有什么动静。睁开眼时，床边站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两三岁，眼泪无声地淌着，像是哭了有一会儿了。见他醒了，她才像有了依靠，扑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叫“爹”。他当时也懵了，前前后后查了许久，最后是二叔调了万象森罗的旧档，又比对了几处源头的气息记录，才确认这孩子是从元百图卷里诞生的。

“后来我也问了二叔，二叔说可能是因为元百图卷得到了什么机缘，所以化为了人形。”

木衿若有所悟：“是留在元百图卷里的气息？”

“对。”常水白点了点头，“按理说图卷本身是不会产生灵智的，但我们的气息留在里面时间久了，加上图卷本身碰上了某种变化，那些气息就慢慢凝聚成了形。记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木师妹，这件事是我提议让你留气息在图卷里的，抱歉把你牵扯进来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歉意。

木衿低头看了看坐在身边揪着她袖口不放手的小姑娘，又抬头看常水白，嘴角弯了一下：“无妨，这也算有缘，对不对？”她说着，伸手捏了捏小姑娘的脸颊。

元元本来没听懂他们讲话，但听到最后一句，像是本能地觉得该接话，奶声奶气地应了一声：“对。”然后仰头看了看木衿，像是确认自己答对了，又低头去揪她袖口的线头了。

常水白看到她并不反感这孩子的存在，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在木衿侧脸上停了一瞬。他和木衿在元百图卷里一起度过了一生，什么事情都一起经历过，但唯独没有这个，没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坐在他们中间、攥着袖口的孩子。

“她有名字吗？”木衿抬起头，恰好看见他出神的样子，大概知道他在想的和自己想的一样，问道。

常水白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有，她自称叫元元。”他比划了一下，“可能是从图卷来的缘故，刚会说话的时候就这么叫自己了。”

“元元？也不错。”木衿低下头，看着那个正认真拨弄她袖口绣纹的小姑娘，觉得这个名字确实挺合适的。

常水白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打算等她再大一些，明事理了，让她自己取一个正式的名字。毕竟我们也确实算不上她的父母。”他这话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考虑过的事情。

木衿点了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

元元听了他们的话，抬起头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像是确认他们聊完了，才开口说：“爹爹和娘亲叙旧，我要玩毛毛。”

常水白看了木衿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团红茸茸的毛球。焱血兽被从袋子里捞出来时还蜷成圆球状，刚落了地，便舒展开来，圆滚滚的一团，茸毛蓬松，两只黑亮的豆子眼看了看常水白，又看了看木衿，最后被元元一把抱起，搂在怀里，满足地蹭了蹭脸。

元元抱着焱血兽跑到包厢角落里的一张矮榻上，盘腿坐下来，把毛球放在腿上，用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毛球翻了个身，露出发暖的肚皮，元元立刻伸手去捂，笑出了声。她这个年纪玩得投入的时候，是不会再分心去看大人的，常水白便收回了目光，靠进椅背里，看向木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