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木衿再次踏入怜春楼。这次她没有在大堂停留,直接上了三楼。楼梯转角处,一个穿着藕荷色衣裙的侍女已经等在那里了,见她上来,微微侧身,引着她穿过长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推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比上次暗一些,窗户被薄纱遮了大半,光线透进来时被滤成了一层温润的暖色。鬼青娘还是坐在上次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薄胎茶杯,正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姿态闲适。她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肩膀宽厚,坐姿笔挺,像一座压实的山。他的脸上浮着几道暗色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顶出来的,沿着颧骨和下颌的轮廓延伸,没入衣领之中。他的左眼是深紫色的,瞳孔融进了虹膜里,分辨不出界限,望过来时像一扇通往另一处的小窗,那里有光,但没有温度。他看见木衿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看着,像是先确认她的轮廓,再决定要不要说话。
“万道友来了?请喝茶。”鬼青娘放下自己的杯子,提起桌上的茶壶,另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斟了七分满,推到对面的位置。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淡的花果香气。
木衿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急着喝,先看了看茶汤的颜色,又闻了一下,确认没有异常,才抿了一口。茶不错,回甘绵长,比她上次在楼下喝的那壶粗茶好得多。她放下杯子,目光转向那个壮硕男子:“这位?”
鬼青娘笑吟吟地介绍:“这位就是蝰勿。”
木衿微微点头,没有多寒暄,从袖中取出那只任务用的玉瓶,放在桌上,朝蝰勿的方向推过去。蝰勿接过来,拔开瓶塞,神识探入其中,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瓶中的魔气与任务描述是否一致。确认无误后,他把瓶塞重新封好,收进怀里。
“我听说道友有精纯的魔气?”他开口时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和他身形相匹配。他说“精纯”两个字时咬字稍重了一些。
“不错。”木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有事?”
蝰勿和鬼青娘交换了一下目光。鬼青娘没有出声,蝰勿便接着问了下去:“不知这魔气是道友意外所得,还是自行提炼?”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但问题本身已经超出了寻常交易的范畴。
木衿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像是考虑了一下措辞,然后才开口:“也许你们不知道,南浔州已经有了精纯魔气。我也是宗门弟子,习得了提炼之法,这才离开南浔州四处历练。”
蝰勿的眼神沉了沉,像是在心里把这句话和已知的信息对照了一遍。他开口时语气更直接了一些:“如果我没猜错,这个任务应该是散修协会发布的。道友如何接取的?”他指向收进怀里的那只玉瓶。
木衿冷冷一笑,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动了一下:“杀一名散修而已,难不成你们做不到?”她顿了顿,没有等对方接话,“散修协会的任务,不会追究中间人是谁。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蝰勿没有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椅背里,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鬼青娘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脸上依旧带着笑,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松弛:“道友喝茶,我们也是对这精纯魔气有兴趣,毕竟,这关乎我们修为能否更进一步。”她的态度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把对话拉回一个大家都方便接住的范围。
木衿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算是默认了这个台阶。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在桌上放了一碟点心,又在鬼青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鬼青娘听完,点了点头,对那侍女说:“先出去吧。”侍女躬身退出了房间,木衿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时,在她腰间的一枚饰物上停了一下。那饰物不大,是一枚浅青色的玉坠,成色不算好,但雕成了某种纹路的形状。和春衍宗修士身上常见的标记有几分相似。木衿没有多看她,收回视线,等门关上之后,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和春衍宗还有合作?”
鬼青娘倒不意外她这么问,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注意到,只是笑了笑,语气坦然地承认了:“不错,这怜春楼就是春衍宗的产业。”
木衿放下茶杯,嗤了一声:“一个山门在哪都不敢显露的宗门,你们也敢合作?”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没有掩饰。
鬼青娘依旧笑意盈盈,像是没听出那层刺:“只要能获得想要的利益,有何不可?”
“这倒是不错。”木衿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蝰勿适时地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事:“万道友,那精纯魔气,可否再卖我们一些?”他说这话时,语气比刚才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木衿瞥了他一眼,又看向鬼青娘:“那要看你们的诚意了。”
鬼青娘的笑容不变,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财富,名利,万道友想要什么,只要在衡阳城,我们都可以给你。”
“这些东西?”木衿嗤笑一声,摇了摇头,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百年金丹修士份的魔气,帮我做一件事。”
鬼青娘和蝰勿的表情都郑重了下来。她放下翘着的腿,坐直了一些。“哦?”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杀一个人。北城的皮习武。”木衿语气平淡。
蝰勿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那几道暗色的纹路随着他表情的变化微微移位:“这可是贵族,想要杀他,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