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问完问题的弟子陆续散去，讲道台上的雾气已经重新聚拢起来，像一层被搅动后又缓缓沉淀下来的薄纱。孟顺和柳溪收好丹炉，朝木衿行了一礼，沿着湖岸走远了。平执走得更快些，像是急着回去消化今天的内容，经过时只是朝木衿的方向点了点头，背着自己那只旧丹炉，头也不回地迈上了岸边的石阶。

木衿正在收拾石台上的物件，将那些用过的药材残渣归拢进一只布袋中，抬头时看见那位元婴修士还没有走。他坐在后排的位置上，没有急着起身，像是等前面那些人走远了些，才从座位上站起来，缓步走到讲道台前，在离木衿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克制：“万前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木衿将布袋的口扎好，放在石台边沿：“请讲。”

“我想知道如何更好地剔除丹药中的杂质。”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圈子，也没有铺垫，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心里转过几圈了，只是等到合适的时机才问出口。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尝试炼丹，但成丹的品相总是不够好，杂质比预想的多。”

木衿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那层压制在筑基中期的气息在刚才那句话说完之后，有一瞬间轻微的波动，像是某条绷着的线被触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收回目光，语气平稳：“是水炼法，还是其他也算？”

那修士像是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反问，沉吟了片刻，目光停在石台边缘那些散落的水珠上：“水炼法如何？其他又如何？”

木衿将手边那枚多余的水镜草叶片放回玉盒中，合上盖子，然后才开口：“水炼法的话，最好使用极水来将杂质抽离。极水的渗透力比普通水强得多，能够在药材还没有完全释放药性之前先一步将杂质带走，使后续的融合更加纯粹。火炼法则不同，是用极火将杂质直接烧毁，以高温的方式将其排除，不留痕迹。至于其他……”她说到这里，略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若是对草木之力掌握得比较细致，也可以直接将要提取的部分单独分离出来，不经过水或火的步骤。”

她说到这里，见他正在认真听，便继续补充道：“草木分离法对灵草类药材效果很好，但遇到矿石类的材料就力不从心了，因为矿物的结构不像植物那样可以通过草木之力引导。水炼法在这方面更均衡一些，只是对极水的依赖度比较高。”

元婴修士听完，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她说的那些话和已有的经验逐一对照了一遍。他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可是极水难得，又该如何保存？”

木衿听到这个问题时微微一愣，不是被问住了，而是有些意外他会问到这个层面。她想了想，语气里带着几分思索的痕迹：“就我所知，除了少数几种专门炼制的容器之外，极水确实很难长期保存。我见过的几种保存方式，要么是以寒玉密封，要么是用灵气持续温养，但都不适合长期携带，时间久了还是会逐渐散失。”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你给了我一个思路，之后我会再研究一下这个问题。”

元婴修士听到这里，没有再追问，只是朝木衿微微行了一礼，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多谢万前辈指点。”他说完便转身沿着湖岸走远了，步伐均匀，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剩下的需要他自己来消化。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渐渐模糊，沿着湖边小径拐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很快就看不见了。木衿目送他离开，然后弯腰拿起石台边缘那只布袋，将剩下的药材残渣一并收好。

三日后，木衿身形从沉渊派的洞府中散去，重新出现在忘情门山林中那处无人的树丛后面。雾气比来时淡了一些，树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晨露刚散。她沿着山路走回西坡时，路上遇到了一个住在隔壁的筑基散修，那人正提着一只木桶从井边回来，看到她只是随意点了一下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已经离开了三天。在那一来一往的注视和错身而过的间隙里，她只是又一个在自己房间住着、偶尔出来走动的人，和这片坡地上大多数西坡的住户一样，不会引起他人刻意追问行踪的念头。木衿走进自己那间屋子，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远处河面的雾气正在缓缓散开，水光重新亮起来，像是她从未离开过。

入夜后，西坡的山间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被雾气裹着，传到木屋这边已经像是被浸湿了，模糊而遥远。木衿在床上坐定，没有点灯，只是布下禁制。这间屋子本就偏僻，又处在坡地的末端，夜间不会有人经过，她安静地坐着，将先前那个问题在脑中又过了一遍。那名元婴修士的提问将她引向了一个她从未细想过的问题：极水与极火的储存。她自己并不需要储存，她的灵气可以随时转化出足够纯净的极水和极火，北空域中更有取之不尽的浊气和清气的循环，她从未感受过匮乏。但其他人不同，那些想要炼制无垢丹却无法获得极水或者极火的修士，那些想要以极火淬炼法器却无力保存火种的炼器师，他们往往需要深入险境才能获取这些资源，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若是能找到一种方便携带且价格合适的储存方式，也许无垢丹的炼制难度将大幅降低，更多修士能够接触到更高层次的炼丹技艺，整个修行界的丹道水平也会因此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