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常对身旁的植物说点好话,或以欢愉的心情投以微笑,它便长得茂盛;若天天怒气款待,再好养的植物也会痛不欲生,无缘无故地死掉。
奇怪的是,真田弦一郎从不记得自己有对那对葵花摆出过什么好的态度,可之前她总还是对自己笑着。
今天中午也是,在仁王那家伙说着“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识趣地先走后,真田又对柳生葵摆出那副冷淡的模样。
“你是有什么事找我?”
柳生葵眨眨眼,然后笑了,“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太久没见到弦一郎了嘛。”
真田盯着那张理所当然的笑脸,眉头微微拧起,“你昨天也在这里蹲着。”
柳生葵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你、你怎么知道——!”
“偷窥方式太拙劣了。”
“才不是偷窥!”她的脸微微发红,“我是在……观察!观察你懂吗!”
“不懂。”真田面无表情,“也不想知道。”
葵鼓起脸,但很快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吗?”
“…………”
真田没说话。葵把这当作默许,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试探的问。
“你刚才是不是又把胡萝卜挑到一边了?”
真田的肩膀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每次吃便当都这样,”葵歪着脑袋,视线努力越过他的肩膀,“我都看到了哦,弦一郎假装在吃饭,其实把胡萝卜挑到了……”
“没有。”
“有!”
“没有。”
“那弦一郎敢不敢拿出便当盒让我看看?”
“…………不要盯着别人的饮食习惯。”真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柳生葵,你难道没有正事可干吗?”
“我当然有!”葵挺起胸,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得意,“我现在可是很忙的!”
真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不信”。
“峰子说了,”葵竖起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宣布,“我们要一起努力,以东京大学为目标!”
“东京大学……”真田声音上挑。他看着面前的柳生葵,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会跳出来一句——你?
但柳生葵完全没有察觉到。她还在兴头上,越说越起劲。
“东京大学哦!精英中的精英才可以考入的大学!”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不过,我可以发挥绘画的特长,走艺考路线!这样就——”
她的规划,像是在告诉弦一郎自己放学后要去百货大楼逛一逛。
“那确实是了不起的目标。但是,”真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以你现在这个无所事事的状态,大概非常困难。”
葵没有生气。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所以我会好好努力的呀!”语气轻快得像是已经在东大的校园里散步了。
真田看着她那副毫无阴霾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对了,”葵凑近了一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弦一郎呢?”
“什么。”
“你的目标啊。”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弦一郎,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真田没有立刻回答。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的。
“还有,”葵又往前凑了半步,“为什么要退出网球部?”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眼神是真诚的,但夹杂着些许困惑和……一点点不甘心。
“明明弦一郎的网球水平那么强。”
“不要再说了。”
真田话赶话地截断她的声音。不算严厉,但也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看到柳生葵有些愣住的表情,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最终还是转过头去。
“拿不到第一就没有任何意义。”
他是对柳生葵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这早就深入骨髓的人生信条。
在很早以前,祖父就曾教过给他这样的道理……
“日本的第一高山是富士山,第一长河是信浓川,至于第二——叫什么名字,有多高,有多长,没有人在意。”
这是他在剑道上学到的第一节课。不是术的“怎么赢”,而是道的“为什么要赢”。从那之后,他不断抛弃普通孩提容易陷入的舒适。
三岁的孩子还在为玩具哭闹的时候,他已经在练习正坐。五岁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蜻蜓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挥刀千次不喊累。七岁,他的木刀可以劈开悬在空中的细绳。十岁……
十岁。
真田的眼皮跳了一下。
道场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榻榻米上,照在被斩断的稻草人上,也照在墙上的卷轴上。
[无心之心]
祖父说,这四字是剑道的极致,意为无念无想、心若止水,却可洞悉一切的境界。这种忘掉胜负,忘掉恐惧,忘掉杂念的奥秘或许需要他用一生去参透。
这物我两忘的奥义听来淡泊从容,但摆在自己眼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
挂轴中的四字苍劲老辣,和祖父那种宽恕的沉着不同。提字的人,似乎并非在写字,而是在挥刀。每一笔都带着刀气,横如斩,竖如刺,转折处毫不拖泥带水,像是要切开绢本本身。
究竟是什么样的腕力能写下这样的字。
“……”真田盯着墙上的四字,想到那个需要自己冠以师傅之名的人,原本松开的手指又在刀柄上收紧。
按照普遍的道理来说,师傅是传授自己人生智慧的大师。他的祖父是他人生中第一个师傅,也是最为像样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