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记得,初次见祖父挥刀的样子。背后的阳光打在祖父举刀的背上,影子长到能罩住站在对面的那个人。竹刀挥下来的声音很轻。像是切开风,切开光,切开空气里所有的阻碍。
那时,站在道场边上的弦一郎还需要仰着头看,他觉得祖父是拔地而起的山,是不倒的山。
强烈的悸动在心中荡漾。
“我、我以后也想像祖父一样!”
祖父停下动作,侧过脸来看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弦一郎。”
他把自己叫到身边。一只大手覆上他的头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渗进来,带着薄茧的触感。
“弦一郎,”祖父的声音放低又喊了一遍,像是在传授重要的秘密一样,对他说,“你的目标不是成为我。”
“那是什么?”
“超越我。成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想到这个称谓他的眼皮不自觉又跳动一下,这种生理上的反应让他自厌。这不仅是因为那种生理反应的不受控感,还因为,那种反应来自于他不愿面对的恐惧。
那种恐惧就诞生在他十岁那年。
那时的他早就不是会输给比自己个字更高的对手、落得祖父一句“败者食尘”强忍泪水的少年。
那时候,他仍不知道天下有多大。不知道第一有多远。只知道握紧刀,挥出去。从春天挥到冬天,从日出挥到星斗满天。刀像是长在手上,呼吸也像是为了挥刀而存在。
“忘记你的身心,剑就在你面前,时刻准备将你击倒。”祖父的声音像钟,每一次都在他松懈的时候敲响。
慢慢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快。挥刀、步法、呼吸,全都像长在身体里一样,不需要想,身体自己就会动。握住木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扎根于大地,却能与风同行。举起刀,他甚至可以砍下太阳。
那时候,他以为——天下第一,只是时间的问题。
直到那个人出现。
白色狩衣,素白的般若面具。眉目间本该有的狰狞,在银色的月光下被消解成一种更幽玄的、说不清是怒是悲的表情。站在稽古室外的廊道,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被遗忘在神社角落的、被虫蛀了边角的、无人供奉的旧神。
“……!”恐惧攥住十岁的弦一郎,他下意识地大声去喝,“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而是披着月光,缓缓走了过来,脚步没有声音,像一条长着鬼脸的蛇在游。面具下的表情也是不可见的,只能看到对面人慢慢抬起手,从袖中拉出什么………
是刀。
没有鞘鸣,或者说,出鞘的声音被狩衣的摩擦声盖过了。衣料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展开的声音。那种声音刻意地像是故意摆给他看一样。
“我手里的…可是真刀哦。”
声音从那张笑般若面具后面传出,像是逗弄儿童的玩笑话。但看到那人踱步过来,弦一郎还是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
跑、或者举起刀——
“唰!”
像是疾风传过竹林似的,是刀的声音,在他的耳畔一闪而过。
他怔怔地扭头望向自己身侧,那人已在他的身侧站定,而他的世界慢慢倾斜。
“砰!”
他摔在地上,后背撞上墙壁,眼前一阵发黑。等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肩膀——狩衣被划开一道口子。
“!”凉意钻进来,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四指染上一片血红,灼热的疼痛感很快就开始蔓延,他吃力地抬起头。
那人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刀已经收回了腰间。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的祖父说,你会成为第一。”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不是神奈川,也不是日本,而是……天下。”片刻停顿,那种平淡无波的声音多了一丝嘲讽意味。“但是,刚才只要我的刀再有一分偏差,你便是一个独臂了。”
白色的笑般若面具微歪,金口獠牙中飘出一句戏语:
“这样的人,也会成为天下第一么?”
“面!!”初次与那人见面的回忆被弦一郎斩断。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滴在榻榻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剑道室里只有呼吸声。
但无数的声音还在不停地追着他。
“弦一郎,这是藤原桑,从今天开始,就由藤原桑来教导你的剑道修行。”
许是自己除了无动于衷还露出了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祖父厉声喝道:
“跪下!”
“……”他跪下了,向着那个在自己胸口留下刀疤的人。
即便心中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师傅藤原是一个很强的人。
虽然松垮的狩衣下是一幅精瘦的身躯,但步伐总是稳健的,气息也是,像是有一只似蛟龙一般强壮的蝮蛇盘踞在那个人的身后。
每次藤原出现,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住的青蛙,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弦一郎,你要变得更强。”
十五岁的加冠礼、祖父以棒球帽代替旧时的乌帽,缓缓道出足够强的标准。
“强到被藤原桑认可。”
这是祖父作为自己的乌帽子亲为他下达的人生使命。而他的脑海却是另一个声音。
“弦一郎~”
是那个精力总是旺盛惊人的家伙。
那个总是需要自己冷语相待的家伙。
一直在他的心里驻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