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骄傲到极致的鸟，不是自己的梧桐不落，不是自己的果实不吃。

苏砚晴的“凡鸟”就是这个气质。凌厉的廓形，克制的装饰，冷冽的色调。整个系列看下来，像是一把刀被丝绒包裹着——柔美的外表下是锋利的骨架。

正如设计它的人。

程心语端起桌上的香槟，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正在与人交谈的苏砚晴身上。她站在人群中央，微微侧身，一只手端着香槟杯，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侃侃而谈。那件墨黑色斜肩礼服在暖色吊灯下衬得她像是从古希腊油画中走出来的美人。

美人是有刺的，尤其是厉害的美人。

程心语一直这么觉得。离得远了觉得好看，离得近了才觉得扎手。苏砚晴的刺不是扎人的那种，是会让你觉得自己不够好的那种。

是你的理智说够不上她但心思却离不开她。

“程心语？”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尖锐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

程心语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朝她走过来。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礼服裙，裙子的剪裁中规中矩，面料也谈不上多好。

陈薇。真是冤家路窄。程心语对这个包庇刘芸的设计总监狠狠翻了个白眼。

“真的是你？”陈薇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工作。”程心语冷声道。

“工作？”陈薇的表情夸张地惊讶了一下，“你现在——”

“我在Fly就职。”

陈薇的表情僵了一下。

“哦，对了，”程心语讥讽道，“忘了跟你说，我昨天把辞职信甩到刘芸脸上了。听说她气得一天没吃饭？”

陈薇的脸色微变：“怎么？在融兴干不下去又跑到苏砚晴身边了？还真是——”她掩唇笑了起来。

程心语当然听得出她的讽刺，陈薇知道她是从Fly出来的，知道她和苏砚晴搭档过“星零”系列，但后来又跑到融兴那种小公司上班。在她的逻辑里，这个轨迹只能说明一件事——程心语勾搭上了苏砚晴，被捧了一阵子，然后被甩了，灰溜溜地滚回杭州。

“IDC真是倒退了，”陈薇又道，“什么样的人都能来了。”

虽然说在设计圈被剥夺冠名权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但在这种场合，能名正言顺和苏砚晴挂钩会省去不少麻烦，程心语举起香槟杯，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双手抱胸笑道：“我女朋友让我来，我就来了。你说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女朋友又是什么样的人？”

陈薇的表情僵住了。

两人对峙了几秒，陈薇忽然笑了一声，压低声音：“程心语，你以为攀上了苏砚晴就了不起了？你以为她真的把你当回事？你不过就是个——”

“就是个什么？”程心语打断她，理直气壮道，“就是个靠女朋友的小设计师？对，我就是。”

她笑了一下，继续搬苏砚晴挑衅：

“陈薇，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20岁就跟苏砚晴在一起了，第一次和她合作‘星零’就火爆国内外。”她从下而上打量了一下陈薇，刻意放慢了语调，“不像某些人，活了几十年，连个上台面的作品都没有，就知道在这里学吉娃娃。”

陈薇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抖着发音：“你——程心语——你！”

她气得发抖，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猛地扬起手，把手里的香槟杯朝程心语的脸砸了过来。

程心语侧身一闪，香槟杯从她耳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柱子上，玻璃碎了一地，金色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碎片溅到了旁边。

溅到了刚好走到这里的苏砚晴身上。

苏砚晴在人群里看到程心语在跟人说话，表情不太对，就往这边走了，谁知刚过来就遇见了这一幕。

杯子碎片溅在她的裙摆上，墨黑色的缎面沾上了酒液和玻璃碎屑，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宴会厅里的声音低了下来。

程心语心中一紧。早知道她过来刚才就不躲了。

苏砚晴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自己裙摆，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程心语。那个目光很快，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程心语摇了摇头。她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苏砚晴的作品被糟蹋了，这才是让她难受的。

“苏、苏总——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陈薇慌里慌张地道歉，配合着闻声而来的各种媒体闪光灯，照着脸一白一灰。

苏砚晴没理陈薇的哆嗦，朝着程心语走了过来，一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然后她看着陈薇平淡开口：“墨绿色缎面，收腰的廓形，侧开衩的设计。”

她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场媒体设备足以接收。

“仿的Balmain前年的款？廓形抄了八成，面料用的是国产的仿缎，光泽度差了至少三个档次。”她低眸扫了一眼裙摆，微微停顿一秒又道，“腰线的比例也不对，开衩的位置太低了，显得腿短。”

宴会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陈薇的脸涨得通红，但苏砚晴的点评还没完。她的目光落在陈薇的领口上：“项链是仿的宝格丽？工艺太粗糙了，扣头的处理方式还是五年前的老款。”

笑声更大了。

陈薇她站在人群中央，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颤抖着身子。

苏砚晴看着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得意。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就像一个设计学院的教授在点评学生的作业，客观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致命。

她从来不公开评价同行的作品——这是行业里的潜规则，抬头不见低头见，谁都不会撕破脸。但今天她破了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明天行业里的头条。被苏砚晴公开点评“仿款”的品牌，从此在这个圈子里不会再有立足之处。

陈薇看着苏砚晴试图挽回脸面，但苏砚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她放在程心语肩膀上的手又紧了紧，语气骤冷。

“阴沟里的伎俩我见得多了，”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但敢动我的人，你是第一个。”

全场安静。

程心语仰头看着眼前人，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当年“星零”发布会，她身为主创却被边缘化，苏砚晴却在无数媒体镜头前公开表示她才是首发设计师。如今，又是这样。

我那样对你，你还维护我？图什么？你的名誉？

来不及问，程心语已经被扑在脸上的灯照得发昏，她忍不住闭上眼睛，黑暗和光明交替中，她被肩上那抹温暖托着离开了会场，恍惚中，她听到后面的尖叫——

“苏总霸气护妻！这个-题准爆！”

“她俩好配。”

“那女的谁啊？敢惹苏砚晴？还惹的人家女朋友？”

“那人是谁重要吗？重要的是时隔一年，苏总的小娇妻回家了！”

程心语的耳朵烫了一下。

她们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砚晴的手从她肩膀上放下来了。

程心语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月白色和墨黑色确实很相配，但这只是裙子。

“她们为什么说——”程心语回想那句“小娇妻”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护…护妻啊？”

苏砚晴看着电梯门，没说话。

“我们不是已经……”她声音低了下去，细弱蚊蝇，“不是已经分手了吗？你没公开？”

苏砚晴转过头来，沉默地看着她。程心语把头快要缩进脖子里，不敢和她对视。

“程心语，”苏砚晴温声唤她，“你单方面宣布的分手，我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