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来没这么软弱过。

人被深度感染后，多坚强都会变软弱吧。邢星想。

“我是一个很不称职的典狱长吧……竟然被自己的囚徒挟持了。”

布莱尔温柔的声音，从耳道爬到食管，像放线菌一样生长在软骨和各种结缔组织里。

邢星感觉很不舒服。

她怪诞地觉得，色彩在诱导她压倒自己，通过某种接触完成寄生感染。

然后像那些怪物一样，软糯的躯体融合在一起。

那些怪物……

狂欢派对在甲板围栏上，发出嘈杂的尖叫，一个接一个从船上往下跳。

虹光在海水的波浪中悦动，细密的雨里，整片海域都泛着好看的虹彩。

和甜腥的恶臭。

胶质怪物在睡中泛起泡沫。

船摇得厉害。

暴风雨要来了。

布莱尔受到感染，她很开心。面无表情，她的身体笑得开心。

不可名状的喜悦也在邢星腹中生长。

她似乎知道布莱尔想问她，一起跳下去吗？

她的手里有两件东西。

伊德的神像、一枚珊瑚骰子。

“我们到高的地方去吗？”

滑腻柔软的触须，贴着手腕向上滋长，滑过胸脯和脖颈，溜到后背，从臀部绕住双腿。

亲昵地感受她的肌肤。

像老太在蔬果摊，拿起一个番茄，摸着每寸果皮，检阅新鲜程度。

像伊德在检阅新生信仰的新鲜程度。

伊德哪来的信徒？

她又不像母亲。

Yidhra mglw nafh ngha orr'e shug yg，uheog ah'mgeh lnyth.

邢星默念着，蹲在地上。

把骰子抛了一边。

骰子转了好几圈，停在12点。

凝胶物质突然集体爆发出黏腻的咆哮，铺天盖地的恶臭，就像同时打开几百个坟墓。

暴风雨。

彩色海浪拔地而起，裹挟着凝胶，重重拍落在甲板上。

邢星搂着布莱尔的腰，死死抓着桅杆。

她感觉布莱尔的下半身似乎被海浪撕裂了。

铺天盖地的雨水迷住双眼，她身上粘了很多东西。

她看不见，抓着手里的布莱尔，一步一步挪下台阶。

船腹中。

水黏在身上落不下来。

白色长发缠在身上，邢星使劲眨眼，弄掉胶状雨水，看见布莱尔的脸粘在肩膀上。

被吸干能量后暗绿的凝胶，在自己的皮肤上面。

一只红色的眼睛还盯着她看。

……

邢星呕吐绿色的汁液。

“你非得……扒着我……你看，融住了……”

布莱尔的喉咙咕噜咕噜的。

邢星听不真切她的声音。

她感觉很恶心，但也没设法把她——它——她弄下来。

邢星黏软的手包裹着伊德的小塑像。

“我该如何把它献给祂？”

自问。

她没有祭品，这一船人类都是假的。

都被侵蚀了。

不纯净。

“祂不接受。”

咕噜咕噜。

“咒语没用。伊德没有信徒。你在呼唤祂的母亲。”

“你又知道了。”

布莱尔的一只手，像从她腹部长出来的一样。

邢星呼吸困难。

她知道自己和所有感染者一样，都神智不清。

“……没关系的，你直接……叫祂名字试试。”

“你不是不允许我献祭嘛……”邢星白她一眼。

“时间都要到了……”咕噜咕噜，“我只是好奇……”

好像又融进去一点。

船在剧烈摇晃，果冻凝胶从甲板上渗下来，落在人脸上。

邢星感觉自己又在哭了。

她的脚没用了，虹彩的光从把血肉变成能量，吮吸着越来越强烈，让空壳成为胶状物质。

她用残臂把雕像从凝胶中剔出来，好好摆在地上。

船在晃。

就用指尖的胶冻住它。

把头埋进布莱尔身体，叼出皱巴巴的纸。

布莱尔一直拿着那张画满符咒的纸。

不知为什么，被凝胶吞到身体里去了。

Yide mglw nafh ngha orr'e shug yg，uheog ah'mgeh lnyth.

船身猛颤一下，忽然静止住。

像时间没有继续流逝。

咕噜咕噜。

邢星呼吸不了了，她的脖子变成凝胶，向一侧倾斜过去。

但她似乎也不需要呼吸了。

轻轻的咒语混杂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Yide mglw nafh ngha orr'e shug yg，uheog ah'mgeh lnyth.

布莱尔餍足地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就像一锅煮得粘稠的魔药。

邢星看见自己像一堆史莱姆，和布莱尔的一堆混合在一起。

好疯狂的景象。

“你……向祂……要求了……什么？”

布莱尔问。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我……好奇……”

“我想救救我们。”

“海水都被污染了，深海的古神也无能为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