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令人作呕的气味,邢星坐在对面都能闻到。
她还没忘掉这个味道,就是填满尸体的那条河流。
露娜拿着杯子,怔怔看了半天那杯水。
她不会吃恶心的东西。
尽管到现在,两人不吃不喝很久了。
邢星把杯子从她手中取走。
灯光很暗,照不亮那杯水。像一汪黑色汁液。
邢星强忍着恶心,屏住呼吸抿了一口。
从在教堂遇到那些让她精神崩溃的事开始,她就没有多少求生欲了。
后路被切断,她做的每件事都像自我惩罚。
用痛苦抵抗麻木。
然而反胃感被粘稠的液体压下去了。
腥苦的、像腐烂鱼胆的味道,于她而言,竟然出奇地适应。
族群本能。
邢星怔了两秒,仰头把一杯水灌了下去。大口吞咽在喉部鼓出轮廓。
泪水积郁在眼眶里,她把杯子放下时,一滴眼泪流下来。
她看见逆光的黑暗中,露娜暗红的双眼正盯着她看。
严肃而惊讶,带着厌恶。
也许这就是人类的本能情感吧。谁见了一条食腐的蛆都会厌恶。
邢星感到百口莫辩的无力。
不过露娜似乎缓过来些。
地下有久积不散的浊气,温度竟然还行。
有地方休息,体温回升,她没有刚才那么痛苦了。
“我出去找点……”
邢星站起来。
垂头丧气地对坐着也不是个事。
“你不用跟来,我不会跑掉的。也不会自己死掉。”
她保证。
在这个四面环山的地狱谷,她也跑不到哪里去。
况且让她活到最后,是露娜的工作。
邢星一点点都不想给狱长添乱了。她天生是条很识趣的臭虫。
扛起角落锈蚀的锄头,邢星在红眼睛严肃的注视中走向通往地上的路口。
风雪交加,冰粒子重新抽在身上。
邢星低着头,不想让那些风雪打到她的脸皮。
发梢在狂乱地飞,她顺着毛细血管一样细窄凸出的小路,往河的反方向走。
村镇螺壳屋的后面,是一片荒野。
黝黑的冻土,几乎都不长草。
都是有毒水系浇灌出来的地衣植物。在冬季阴暗地生长。
邢星在土地上走了很远,进到荒野很深的位置。
手冻僵了,肚子很饿,但她还是有点力气,把锄头抡起来,凿开僵硬的冻土。
她似乎对这个动作很熟悉。前主野外埋尸时也干过这种事。
她把脆嫩的、贴地生长的那些植物,扭曲怪异的根须抛掉,把植株整个摘进衣服口袋,和那尊神像放在一起。
她不管那些植物是不是菜,只要没有毒的都摘。
越走越远,口袋越塞越鼓。
根系上的泥在口袋里,不过接下来几天,邢星猜测自己并不需要换洗。
也已经不嫌脏了。
锄到再也放不下,她把锄头扛在肩上,慢慢往回走。
风雪此时又小了些。
凭记忆摸索着回到那座螺壳。
露娜受不了口渴,用一个还算干净的锅放在雪中接冰粒子。此时已经将近接满了。
邢星小心地把一锅冰雹带下去。
挖了许多不算菜的菜。
经过无主同意,重新启用到处都是煤灰的灶台。
不舍得用所剩无多的杂木,只能等待冰雹自融成水。
邢星慢慢把捡回来的叶子搓干净泥土。
没有盐和油。
族群其实本就不需要灶与锅,只是学习人类的大概,才在无知无识中建造并使用了这些东西。
邢星把水煮沸,将干净的叶子放在水里。
叶子堪堪有些软嫩,火就彻底熄灭了。
“我们怎么分?这里没有餐具。”
在长久寂静中,邢星甚至没注意到,她出现在身后。
依旧一脸严肃而憔悴。
“我不需要吃这个。”
心情低落,尽管贪恋热水的余温,邢星还是走出去了。
冰雹干净许多。
也许天空是金斯莱镇与外界的唯一连接了。
她只是喜欢人间而已,而露娜是个人类,她需要人间。
邢星不想让她难堪,毕竟很少有人用锅子吃饭喝汤。
也许是过劳的幻觉,空气中似乎弥漫着彩色的光波。向煤油灯散逸出的油体,皮肤却无法察觉。
老太还在不知疲倦地纺纱,仿佛她的生命就是为了踩着那架十字轮的纺织机,让布匹一寸一寸落进装满腥臭液体的染桶。
她忽然开始逐渐接受自己的身份。也许是麻木了。
是人还是虫子无所谓,她只是讨厌滑腻而爆浆的感觉。人类天生厌恶携带各种病菌的东西。
只要不把头套摘掉,永远碰不到真实的内核,她都能与之共存。
其实就算碰到了也无所谓。
最多因为被恶心到,大发脾气,然后继续被迫与之共存。
但说到底,她还是没有勇气把头套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