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当时,老仆人就是从这个连接处冒出来的。
另一半庄园和她们所处的庄园,格局相似,但无人居住。
正如一件事物的阴面与阳面。
邢星许久都没说话。
藏书房外,走廊印证了她的猜想。
它的阳面,圣徒像依旧是圣徒像。
“殿下,大海是很神秘的地方。污秽和亵渎积郁久了,总会有不洁之物,装神弄鬼。”
艾莉诺忽然对她说。
说得轻松。
邢星寻思,有些东西,对于人类来说,是与生俱来的神明。
看来皇室真正的敌人,并不是图纳尔德渔民,而是渔民背后的那个东西。
“懦弱的人崇拜神,傲慢的人类亵渎神。从古至今,都是这样。”
艾莉诺弯下腰。
她的笑特别好看。
邢星感到恍惚。
如果捉弄自己、或者用这样的方式慢慢杀死自己,能让她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她也很乐意。
她是懦弱的人,遇到危险会尿裤子、疼痛时会尖叫、死前会晕倒。
这在公爵看来,是非常有意思的事吧。
“您在听我说话吗?”
自己刚才过于呆滞了,她才会这样质问。
邢星从恍惚中回过神。
懦弱的人……傲慢的人……
皇室是傲慢的人,想把赛法罗菲的信徒赶尽杀绝。
没有人崇拜的神,就失去了意义。
邢星低垂下目光,透过大理石,可以看见圣徒同样低垂的目光。
皇室,她的先祖,傲慢、蛮横、残暴、勇敢。
用绝对力量和权柄,妄图扫清人权国土上的所有污秽。
她在触摸盲文书时,看见的祭品并不是什么牲畜,是邪神信徒圈养、饲喂、宰杀的人牲。
她的血脉中没有继承一点祖先的蛮勇无畏,相比较下,艾莉诺的勇敢更加纯粹。
邢星不配。
其实自己一直像崇拜神明一样崇拜艾莉诺。
*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卧房楼梯。
门开一刻,就瘫软地倒在地上。
体力消耗过大,肚子饿得发痛。但邢星不想动,也不愿讲话。
艾莉诺万分仁慈,没有叫仆人来收拾她;而是亲自动手帮她换掉脏裤子。
邢星呆呆地看着,还未被水汽迷蒙的全身镜。
坐在公爵腿上,双唇没有血色,还在发抖。
她是个完美的典狱长,一个完美的处刑者。
她做什么都这样完美。
她让囚犯惬意地享受这个过程,被吸取所有可以玩弄的价值,精神渐渐崩溃、失去反抗意志,和平赴死。
自己确实惬意地享受这个过程。
只要她是愉悦的,邢星就是愉悦的。
嘴唇忧伤地抿着,颤抖渐渐平息。
沐浴时好像处于游离状态了。
没有睡着,只能听懂指令。
好像麻木地被亲吻,被抚摸不该触摸的地方,被浸在水里。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时,邢星猛然惊醒,自己正穿着白色蕾丝睡衣,坐在浴椅上。
艾莉诺在帮她吹头发。
“谁呀?”
艾莉诺烦躁地问。
“殿下,公爵,是我,汉娜·道尔顿。”
门外传来卑怯软弱的声音。
邢星心脏一跳。
艾莉诺去开门时,她跟过去了。
道尔顿郡主站在门外,一排女仆捧着精致的下午茶点。
“听尤里西多说,您二位错过了午餐。所以让仆人多准备些茶点送上来。”
汉娜的眼睛,被黑布遮着。
谦卑地退到一边,让仆人一个一个,把点心送进去。
“嗯。仆人来就行了,知道殿下不待见你,还巴巴地丢人现眼。”艾莉诺把手抱在胸口。
……不待见。
现在她哪敢不待见。邢星心下寻思。自己就是块案板上的肉。
“我明白。很抱歉让殿下感到不快,但有些话仍不得不向殿下报告。”
顿了顿。
“殿下不要再去探究古老母神的秘密了。海岛之上是家族的居所,海岛之下是母神的托举。母神需要信徒,图纳尔德需要苟延残喘的族人。”
“殿下何不尽情享受最后时光,不用担惊受怕。”
“就像家畜被饲养,欢筵快乐一辈子,最后也了无苦痛。”
谁是家畜???
邢星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个下贱的末等贵族这样骚扰。
点心盛完,汉娜欠了欠身准备离开。
“你等等。”
邢星嗓子发干。
顿了好几秒,才问:“你好歹也是个贵族,为什么信仰邪神,还帮那群渔民做事?单纯为了报复我?”
“殿下是黄金的玫瑰,我不敢报复殿下。”
汉娜拍拍手,一个女仆端来一块银版、一支蜡笔。
蜡笔被塞进汉娜手里。
the TONALD.(图纳尔德)
她用好看的花体字写。
the DALTON.(道尔顿)
“殿下的权威像阳光一样炽烈,我从不敢僭越殿下。然而家族的身份使我不得不为之。”
“殿下,要屠杀一个姓氏,一种信仰,一位神明,以人力不可做到。皇室差点就做到了。”
蜡笔落在盘中,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如此。
汉娜转身离开了。
门被关上,邢星的大脑还在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