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种气味中出生、成长,这种气味很可能导致了她智力方面的迟钝。
她发现自己在一刻不停地洗手。
准确地说,是在冲洗手部的某个位置。手腕。
她放下餐具,把手翻转过来,掌心向上。
在手腕正中,病态白的肤色,鲜明嵌着深粉色痕迹:两把交叠的鼓槌。
细节精致的记号,像是纹身。
但邢星没有钱纹身。
……什么时候画上去的呢?
流水唰唰地冲洗到盘子上,邢星花了半分钟时间思考。
她不记得了。
她不记得自己在手腕上画过这样一个东西。
对于一个丢三落四、没有条理的亚笨蛋来说,忘记一些事,似乎很正常。
她把盘子洗得很干净。
她似乎执着于清洁类事务。她总是把自己打理得非常干净。
把盘子放进碗柜,邢星就背着布袋,从出租房中出去了。
……森威顿的街区呀。
别说室外的新鲜空气了。人和动物散发的臭味,混着植物烧焦后的烟熏,令人作呕的酒气。
每个贫民窟都一样。
贫民窟的天都更加阴沉。
邢星抬头,看着街区上方的天。
因为歪扭建造的房子,而变成歪扭轮廓的天。
她叹了口气。
其实菱说的没错。这里到处都是叶子,如果娇贵的大小姐受不了,还是回家为好。
布袋中有一卷森威顿的地图、钱,还有一张购物清单。
都是克洛伊留给她的。
邢星打开地图,挠挠头。
克洛伊一定很后悔雇佣自己吧。花这么多钱,却发现是个只会打杂的蠢货。
好在这个蠢货能辨认方位。
邢星穿过几座不规则的街道,来到镇上一座规模还算不错的杂货铺。
粗壮、肥硕的杂货店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用邢星几乎听不懂的方言,和一些无业游民热切地讨论着什么。
店铺里的味道让邢星一直皱着鼻子。
他们每个人的嘴里、耳朵里、身上能找到的任何孔窍,都散发着一种恶臭的、植物燃烧过后的气味。
……真的要在这里买日用品吗?
克洛伊能受得了吗?那个挑剔的大小姐。
突然,靠着柜台站立的一个人爆发出癫狂的大笑,把邢星吓了一跳。
“迈尔斯,这是做不到的。莉莉丝女士不会同意任何杀虫剂进入她的豪宅。”
掌柜面带微笑,对那个家伙说。
“来客人了。”
胖掌柜艰难地挪动身体,那些皮肤蜡黄、长相奇怪的游民自动让出一个豁口,让胖掌柜能直接看见邢星。
“你好。”
邢星感到尴尬,用标准的口语打招呼。
“我想……采购一些清洁器具、置物架、羽毛笔、高级墨水和安神香薰。是……没有成瘾性的四季花卉发酵的香薰。”
她认真地读清单上的文字。
话音未落,围聚在柜台旁的人,又爆发出尖锐的怪笑。
“你应该去莉莉丝女士家里偷这些东西。”其中一个说,“我们、没有、香薰。”
“卢卡斯,你从来没见过,并不代表我没有啊?”
胖掌柜生气地瞪他。
人群沉默片刻。
胖掌柜走到柜台另一头,弯下腰,喘着气,从最底部腐烂的木头抽屉里取出许多包装好的笔和墨水。
“这些可是很贵的。你要付现钱。”
有多贵?
邢星的心在打鼓。要是不小心被人宰了,回去会不会被克洛伊骂?
……而且,这种情况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和掌柜讲价。
她很害怕掌柜,和那群无所事事的男人。
她犹疑地掏出一张纸币。
整个杂货铺,鸦雀无声。
“……外来客……外来客……”
她听见人群窸窸窣窣的骚动,有人念着这几个字,开始散开。
胖掌柜一言不发地接过那张钞票。
“呃……香薰我放在地窖里了。小姐,用不着这么多钱。我等会儿会找给您的。”
胖掌柜显得不安。
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打开店铺内部的一个木门栓,推开门。
一些吱吱声。
邢星注意到,木门被推开时,似乎惊动了某些虫子。
克洛伊小姐的纸币还在胖子手里,邢星放心不下,迈开步子跟了过去。
门内,有一张很不牢固的餐桌,也许是掌柜一家生活的地方。
一群小蜘蛛顺着门缝,跟随掌柜的步伐,转到直角的另一扇门中去了。
它们排着队,光滑的背壳,在阳光下显出靛蓝和紫色,还有好看的朱红色花纹。
……这一看就有毒吧。
这里的人还真是不讲卫生。
“小姐,您不要踩到蜘蛛哦。”
地窖里传来掌柜闷闷的、呼哧呼哧的声音。
邢星小心翼翼地走到活板门口。
洞开的活板门,一股植物的干香味喷涌而出。
明媚的日光能照亮一部分地窖,邢星看见地上、柜子上,似乎都被瓶瓶罐罐塞满了。
那些玻璃瓶里,是风干和烘烤过的植物。
她很熟悉。
那些靛蓝的蜘蛛,也排着队,从楼梯两侧下到地窖,在阴影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