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海床在升高。
她的身体奇痒无比,痛苦令她神志涣散。
许久,她感受到土地。
一股推力让她从海平面脱出去,冰冷的海风灌进肺里。
她坐下的平台还在越升越高,像是因为地震抬升的地面。
海水使她无比沉重,只能像虾一样蜷曲着,坐在那块升高的地面上。
眼睛……她的手……皮肤……
中毒红肿都不见了,光洁如新。
还有腿。
邢星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属于人类的腿。
她诧异地动了动脚趾。
在她身前,被海平面一同托举上来的,还有一枚黑色精铁小雕像,和一颗20面珊瑚骰子。
雕像雕刻的东西十分令人不安。
那是个盘踞在底座的海怪,蛇尾、章鱼触须、女人的面部和占满面部的四瓣花型口器。
珊瑚骰子上没有任何点数。
她把两件物品拿起来,分别看了看。
这个位置视野很好,她能看见整个森威顿。
森威顿的街道,像羊肠,蜿蜒、拥堵、挨挤。
大型祭坛还在无休无止地工作着,一旁堆满了人形蜘蛛祭品。
海水诡异地涨潮。
现在分明不是涨潮的时间段。
她的位置太高了,她看见街上慌乱奔走的人,如蚂蚁,就是移动的黑色小点。
人就像蚂蚁一样。
克洛伊是这个意思吗?她不是这个意思吧……
她是说宇宙浩瀚,人才像蚂蚁。
但人真的像蚂蚁啊。
海水涨潮带来了一系列负面后果,地下河口涌进超负荷的海水,充满了整个洞穴,山洞被腐蚀、压迫、开裂,地表出现裂口和塌陷,从断口处,黑得令人恶心的海水慢慢涌出来。
蚂蚁移动得更快了,惊慌失措地奔逃。
房屋断裂、坍塌,土块在瓦解,整个森威顿在涨潮中塌陷下去。
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包围这座被文明遗忘的城镇。
所有一切,都在溶解。
黑色潮水蔓延过街道、吞噬房屋和行人,碰到什么就毁灭什么。
在森威顿边缘的祭坛,祝祷仪式不安地停顿。
黑色潮水已经浸润了附近的种植田,正在缓慢向巨石祭坛蔓延。
火焰不受控制地熄灭。
邢星看见白色蚂蚁,那个穿白袍的祭司,惊慌失措地向四周看。
她逃不掉了。祭坛在黑色潮水中形成孤岛。
“阿特拉克·纳克亚真是位极其不负责任的父神。”
有人吗?
邢星猛地回头,身后和身边都空无一人。
也许是太疲惫了,她幻听到克洛伊的声音。
“祂并不知道自己有所谓人类后嗣。”
“啊?那还真够不负责任的。”邢星嘟哝着自言自语。
“人类用禁忌知识召唤祂的一部分,污染了自身基因。宇宙中每个角落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换我也管不来。”
那个声音似乎在为他开脱。
“祂开明地表示,如果我闲着,可以替祂做些清理。毕竟祂是通人性的神,不想让自己的声明在蚂蚁群中被传得太烂。”
邢星握着丑陋的小雕像。
现在她盯着雕像看。
她怀疑是雕像在说话。
……蜘蛛神的孪生女儿,她们一心想见父神,精心准备几百年祈祷仪式,却最终招致一个截然不同的神明。
短短几个小时,森威顿消失了。
天空开始下雨,潮水也迟迟没有退去。
记忆,就像被抹消了一样。
邢星呆呆地坐在那片高地,手中握着雕像,赤身裸体,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汪洋。
那些她经历过的人和事,都死掉了。
克洛伊……
“您是克洛伊吗?”
提起这个名字,邢星还是在哭。
她向虚空提问,也不期望自己错乱的精神能有问必答。
“我是伊德。”回答她。“你召唤了我,你是我的信徒吗?”
“如果我说不是,您会把我处死吗?”
问一个神明这样的问题,没有意义。
“无法根据一个人的话语判断她的忠诚。”
似乎有清风吻过肩头。
在海水吞噬过后的世界,好干净。
竟然为这样龌龊的事感到干净。
蚂蚁都死掉了。
也许是对她一人的仁德,在祭坛升起时,得到感召的生灵都连夜逃窜了。
邢星哭出了声。
这种感觉很痛苦。泪水也像无边之海一样流淌不尽。
她感觉那个神明走了,没人理会她的痛苦。
多诺万小姐,不该留下的也彻底留下了。
在烈日的暴晒下,邢星躺在那片高地,晕了过去。
她听见海鸟的叫声。
晕过去前,海水中的黑色在渐渐隐去,蓝的光波被阳光穿过,粼粼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