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达完——又或者说是铺垫完这一句后,洛兰又对房间内的女仆侍从说:
“贵府的管家说,现在正缺人手去守着宴会厅的几扇大门,喊你们过去。”
他刚说完,旁边的科勒主教就看了他一眼:
这借口也太粗糙了。
科勒主教怀疑对方是在跟自己学——但他是有底气的:哈伦受伤是真实发生的事,如果洛兰真的去了,那么佩蒂特家族也确实会需要有人来传话,借口的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推敲。
而洛兰这个借口,漏洞太明显了:霍克家的管家怎么可能越过在场的主人直接调派王太后身边的仆从?更何况王太后身边没有仆从这成何体统?
科勒主教心里微微一紧——可别被这小子连累他也被怀疑。
怎能没有人留下服侍王太后?塞西莉亚微微皱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连一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这太不合规矩了。
但说话的人是洛兰。
此前在这件事上被王太后告诫过的塞西莉亚,一时很不想在王太后面前跟他搭话——那些告诫的话还留在她的记忆里:“你好像对那小子的骑士很关注?漂亮的男人多的是,不要真把自己搭进去。”
她不想在这种场合下,表现出任何可能被怀疑是对洛兰的多余关注。
听到管家命令的仆从们一时间竟然也没动,而是下意识看向了王太后:
其实那些仆从更愿意留下伺候王太后,在这里至少是安全的,而宴会厅那边还有一只正在被围捕的魔马,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但有点烦心的王太后却没有在意这些。
她心里在思考着国王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军事贵族刚才到底跟国王谈了些什么。那些事情在她的脑子里烦扰着,让她对周围这些细枝末节的耐心降到最低。
她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所有人都走。
王太后本人都没说什么,而且马上塞西莉亚就会带着佩蒂特家族的人、以及国王派来的王室卫队就会过来,到时这些下人也还是要被清出去——不管是佩蒂特家族内部的谈话,还是跟国王派来的人的谈话,确实都不能当着霍克家族仆人的面。
塞西莉亚想明白这一点,于是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科勒主教又看了洛兰一眼:运气真好。
所有人都离开了。
那些侍女和仆从们鱼贯走出休息室,塞西莉亚和科勒主教去往同一个方向。洛兰是最后离开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然后转身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每个人都在思考着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
塞西莉亚在想哈伦的伤势,在想佩蒂特家族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国王和王太后之间的微妙状态。
科勒主教在想该怎么在佩蒂特家族和塞西莉亚面前圆自己刚才的那番话,在想艾伦到底有多少后手,在想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件事中脱身。
洛兰在想艾伦此刻在哪里,在想莱斯特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找到艾伦。
那些仆从在想宴会厅那边的魔马有没有被解决,在想今天的混乱什么时候能结束。
而那些前来参加沙龙的贵族们,想着怎么尽快离开这个发生了意外不安全的地方。
每个人无心的、站在各自立场上都理所应当的行动,织成了一张恰到好处留出一个孔洞的网。
——艾伦的计划并不多么精妙,却充分利用了所有人原本的关系。
他用一个紧急事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同一个方向:魔马在哪里、有没有人受伤、什么时候能被解决。
而在混乱的掩护下,他借着一个相互隔离的空窗期,成功制造出了一个原本几乎不可能的空档——
王太后独自一人在会客厅内,没有其他人陪同。
就算这个空窗期很短,短到相关的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其中风险,但真正的搏命时刻,任何一处空隙都是致命的。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着,木柴偶尔发出细碎的噼啪声。那些烛台还在原地亮着,把暖黄色的光铺在空了的椅子和矮榻上。那些被匆忙放下的茶杯还留在矮几上,杯中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王太后坐在壁炉旁边那把扶手椅里,独自一人时也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前。她的目光落在壁炉中跳动的火焰上,面容上的表情是一种被压得很平的、正在等待的冷淡。
她在等国王的人过来,她在等塞西莉亚回来,她在等这场混乱结束,她在等待今天的事情给自己一个说法。
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那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门轴在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润滑过的摩擦声,在壁炉的噼啪声和烛火的跳动声中,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王太后听到了。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朝着门口的方向转过去。
她以为是塞西莉亚回来了,或者是哪个仆从被派回来取东西,或者是国王终于来了。
她的面容上还维持着那种冷淡的、等待的表情,没有什么多余的变化。
——为什么竟然没有敲门?
潜意识先于反应察觉到了不对。
然后她看到了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