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放。“周劲,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他笑了一下。“军事频道准备跟西北那边做一个长期专题,主要拍基层官兵的生活、国防建设,还有一些装备和科研保障工作。项目周期暂定一年,后面根据情况调整。”
“所以呢?”
“我跟他们推荐了你。”
我怔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推荐的?”
“上周。”
“上周?”我睁大眼睛,“你连问都没问我?”
“现在不是问了吗?”
“……”
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周劲这个人就是这样。在C国的时候,他能一整天不说几句话,真到了需要拿主意的时候,又从来不拖泥带水。
“为什么是我?”我问。
“你觉得呢?”
“因为我在C国待过?”
“不全是。”
他把咖啡放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你在C国拍的那些东西,我看过,还看得过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夸人了?”
“实话实说。”
“难得。”
“别高兴太早。”周劲瞥了我一眼,“西北跟C国不一样。那边有严格的采访纪律,拍什么、发什么,都要按程序来。你以前在社会新闻部那套先拍了再说的办法,到了那儿不一定行得通。”
“我什么时候先拍了再说?”
“需要我给你举例?”
“……不用。”
他重新拿起文件,翻到后面几页。
“还有,条件艰苦点。有些采访点离市区很远,路上折腾一天是常事。你腿上的伤虽然恢复得不错,但现在还不能跑长途,真要去,也得等医生确认没问题。”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已经替我考虑了不少事情。
“周劲,你这是准备带我一起去?”
“项目由我负责一部分采编工作。”他说,“前期我会过去,后面要不要长期跟组,还得看台里的安排。”
“你不是刚升了主编?”
“主编就不能出差了?”
“能,当然能。”我笑了笑,“你这人天生坐不住办公室。”
“彼此彼此。”
我重新翻开那份资料。西北,这两个字在纸上出现了好几次。祁连山、河西走廊、边远驻地,还有一些我只在地图上见过的地名。
我忽然想起程飞。
想起他曾经提起过的西北,想起那箱从昆仑山寄来的云。
“你是不是在想程飞?”周劲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嗯。”
“我先跟你说清楚,这个项目跟程飞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没法保证你去了西北就能找到他。而且你要是去了,也不能拿采访证去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我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留在枫桦,迟早会把自己憋出毛病?”
“有一点。”
“只有一点?”
“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回国以后,老秦一直劝我休息,说我这些年跑得够多了,该找个机会往上走。副主任的位置空着,只要我愿意,他会尽力替我争取。
我知道那是好意。
从刚进台里时扛着机器跑街头,到如今能独立负责重大报道,这条路我走了六年。老秦看着我一步步成长,早就把我当成了接班人。可我在办公室坐了这些天,才发现自己还是喜欢出去采访。
喜欢清晨出发时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车灯,喜欢采访结束后在路边随便找家小馆子吃饭,也喜欢把一堆零碎的素材慢慢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以前我总觉得,等自己资历够了,升职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如今机会真的摆在面前,我却迟疑了。原来走了这么多年的路,也未必一定要沿着原来的方向走下去。
“你怎么不说话了?”周劲问。
“在想事情。”
“想好了再答复我。”
“什么时候截止?”
“这周五之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人员要求和工作地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久违的期待,不是因为那里一定有程飞。而是因为,我又有机会去看看那些自己从未见过的地方,听听那些从未听过的故事。
“如果我答应了,是不是就得从社会新闻部调走?”
“暂时借调,组织关系还在总台。具体手续要等双方批下来。”
“那老秦不得骂死我?”
“你自己去跟他说。”
“你推荐的人,你不负责?”
“我只负责推荐,不负责挨骂。”
我把文件夹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可真够意思。”周劲站起身,拎起摄影包。“我还有会。资料你留着,想清楚了给我电话。”
下午两点多,老秦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扶着腰,从文件柜里翻找东西。桌上摊着几份节目策划案,那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
“秦主任,找我?”
“坐。”
他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副主任的推荐材料,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的履历、获奖情况,还有C国那几篇报道,都在里面。”
我翻了翻,整整六年的工作经历,被整理成了薄薄几页纸。“老秦,周劲……”
“他上午给我打过电话。”他打断我,“说军事频道想借调你去西北。”
“您都知道了?”
“我还没答应呢,他倒先找上你了。”老秦瞪我一眼,“你刚从C国回来,腿伤还没好利索,又想往外跑?”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恢复得不错,不等于能去大西北折腾。”
老秦看着我,叹了口气。“姚瑶,你跑了六年现场,也该考虑往上走了。副主任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倒好,主动往外推。”
“我知道您是为我好。”
“知道还去?”他看了我一会儿。“为了程飞?”
“有这个原因。”我没有否认,“但不全是。周劲那个项目我也感兴趣,我还是想做一线采访。”
老秦端起保温杯,半天没说话。“你这丫头,怎么就不知道累呢?”
“累啊。”我笑了笑,“所以想换个地方。”
“去西北吃沙子,叫换个地方?”
“至少不用天天听您骂我。”
“想得美。借调过去,你还是总台的人,我照样能骂。”
我忍不住笑了。
他看了眼桌上的文件,“副主任的事,你真放弃?”
我点点头。“不过,我想推荐一个人。”
“谁?”
“杨熙。”
老秦有些意外。“你跟她不是……”
“私事归私事。”我说,“她从摄像做起,后来转主持、节目策划,这几年几个大栏目都做得不错。论统筹协调,她比我有经验。”老秦沉吟片刻。“业务能力是有的,不过社会新闻这边的经验还欠些。”
“所以我只是推荐,合不合适,还得您和台里考察。”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笔,在便笺上记下杨熙的名字。“行,我会考虑。最后能不能选上,看她自己。”
老秦重新拿起借调申请表,在上面写了几行意见。“去吧。年轻的时候想做什么,就去做。以后想回来,社会新闻部还有你的位置。”我接过申请表,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老秦,谢谢您。”
“少来这套。”他摆摆手,“出去以后照顾好自己,别再弄得一身伤回来。”
“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到了那边,别给我丢人。”
我回头冲他笑。“放心吧,秦主任。”
走出办公室,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申请表。六年前,我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出色的记者。如今,升职的机会就在眼前,我却选择了另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