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
程飞走进来,身上还是刚才那套陆航飞行服。他已经结束了工作交接,神情比镜头前放松了些,眉宇间还带着试飞成功后的喜悦。
可看见我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瑶瑶。”
我站在桌子另一侧,没有应声。刚才在采访区,隔着镜头,隔着那么多领导和同事,我还能把他当作一名普通的受访者。如今房门关上,四周安静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他。
十五个月。
我曾无数次想象重逢的情景。也许会扑进他怀里,也许会狠狠骂他一顿,又或者,什么都不说,只要亲眼看见他平安回来就够了。可现在,他就在面前,我心里却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一声不响地消失十五个月,又这样毫发无损地出现在我面前?
程飞朝我走近。
“瑶瑶,我……”
“你还知道回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十五个月,程飞,整整十五个月。”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程飞没有再往前走。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问过多少人,去了多少地方?每次听到一点消息,我都以为能找到你。可结果呢?”
他没有回答。
“什么都没有,连你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时,我的声音已经发颤。程飞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眼底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任务期间,我不能对外联系。”
“十五个月都不能?”
他沉默了片刻。“有些事情,我现在也不能告诉你。”我望着他,突然觉得可笑。“又是不能告诉我。”
“瑶瑶……”
“程飞,我从来没有问过你执行什么任务,也没有要求你违反纪律。”我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我只是想知道你还活着,这个要求很过分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不过分。”
“那为什么?”
程飞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眉头紧锁。刚才在采访区,面对那么多专业问题,他回答得从容不迫;可现在,他似乎找不到一句能让我接受的解释。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他低声说,“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让你这样等。”
“可你还是让我等了。”
程飞没有反驳,我转过身,望向窗外。
远处的“云骁”停在阳光下,几名地勤正围着机身忙碌。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我还站在停机坪边,看着它从山谷里飞出来,为它的平安降落激动不已。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现在也一样。“你知道吗?”我背对着他说,“有段时间,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身后没有声音。
“我怕错过你的消息,后来又怕手机响,因为每次响起来,都不是你。”我垂下眼睛,继续说:“再后来,我连梦里都在找你。”程飞走到我身后,玻璃上映出他的身影。“瑶瑶。”他的声音很低,“我回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用手背擦掉,转身看着他。“你回来又怎么样?”
程飞怔了一下。
“我受过的那些罪,担过的那些心,就因为你回来了,全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吗?”
“不能。”他看着我,眼底有深深的痛楚。过了片刻,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胳膊。“瑶瑶,我知道我回来得太晚了。”我想甩开他的手,他却紧紧地抓住我,“你骂我吧。”程飞看着我,“是我回来晚了。”
我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多。
“程飞,我真的恨过你。”
“我知道。”
“我想过,等你回来,我一定不理你。”
“嗯。”
“我还想过,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
我没能把话说完,程飞伸手将我抱进怀里,我用力推了他一下。
“你放开!”
他没有立刻放开我,我抬手捶在他胸前。他任由我捶着,眼眶泛红。“我也想回来。”这一句话,让我再也说不出什么,我抓着他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程飞的手臂收紧,掌心贴在我的背上。我把脸埋在他肩头,闻到飞行服上淡淡的风沙气息,听见他在耳边叫我的名字。
“瑶瑶。”
我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抓着他。
十五个月里,我有过太多次想哭的时候。可每次想到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我又只能把眼泪忍回去。如今他终于站在这里,我一点也不想再忍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渐渐止住哭声。
程飞没有松手。“我真的很想你。”他低声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歉疚。我伸手擦掉眼泪,从他怀里退出来。程飞望着我,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程飞,你错过了很多事。”
他看着我,察觉到这句话里的不对。“什么事?”
我没有马上回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递到他面前。
照片里,小石头趴在软垫上,脖子抬得高高的,胸前挂着凌轩送的长命锁。两只眼睛黑亮亮的,眉毛和嘴巴都像程飞,连不高兴时皱眉的样子也像。
程飞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谁的孩子?杨熙的?”
我摇头。
他有些疑惑,又翻了几张。照片里的孩子有时笑着,有时睡着,有一张正皱着小眉头,伸手去抓自己的脚丫子。程飞看着看着,嘴角的笑意渐渐淡了。他把其中一张放大,仔细端详了许久,忽然抬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