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飞回到枫桦,是两天后的下午。
那天小石头刚睡醒,正趴在软垫上,努力伸手去够一只黄色小鸭子。鸭子明明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够不到,急得小眉头皱起来,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我妈坐在旁边笑:“这孩子,脾气真随他爸。”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程飞站在门外,换了一身常服,肩背依旧挺拔,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两天不见,他看起来比试飞那天放松了许多,只是眼底还带着些倦意。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回来了。”
这句话,我等了十五个月。明明两天前已经见过他,听到这四个字,心里还是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我侧身让开门,“进来吧,你儿子在里面。”
程飞放下行李,跟着我走进客厅。我爸正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奶瓶。程母坐在沙发上,看见儿子,眼睛一下子红了。程父站起身,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了就好。”
程飞叫了一声:“爸,妈。”
程母走到他面前,抬手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你还知道回来。”程飞没有躲,只是低头笑了笑。“妈,我回来了。”程母原本还想说什么,听见这句,眼泪反倒掉了下来。她伸手抱住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我妈在旁边招呼:“先别站着了,快来看看孩子。”
程飞的目光早已落在客厅中央的软垫上。小石头也正看着他。父子俩第一次见面,隔着半间客厅,互相打量了好一会儿。小石头大概觉得这个陌生男人很奇怪,连黄色小鸭子都顾不上了。他趴在那里,胸前挂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睁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程飞站在原地,竟然没有马上过去。我看了他一眼,忍不住问:“程飞同志,复杂环境下的综合处置能力呢?”
我爸笑出了声。程飞回头看我,神情有些无奈。“这个比山口横风难。”大家都笑了起来。我妈俯身把小石头抱起来,递到他面前。“来,让爸爸抱抱。”
程飞赶紧伸出手,接孩子之前还特意问了一句:“这样托着行吗?”
“行,另一只手护着背。对,就这样。”
那双握过操纵杆、驾驶“云骁”穿越复杂山谷的手,此刻接过一个六个月大的孩子,动作却格外小心。小石头刚到他怀里,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小嘴一撇,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程飞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哭了?”
“认生呗。”我忍着笑,“你以为谁抱他都行?”程母在旁边又心疼又好笑:“你这个当爸的,头一回抱他,他哪认识你呀。”
程飞低头看着怀里的小石头。小家伙哭得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挥来挥去,显然对这个陌生的怀抱很不满意。程飞试着轻轻晃了晃。“小石头。”
孩子还在哭。“我是爸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笨拙。小石头当然听不懂,哭得更响了。我妈走过去,想把孩子接回来。“给我吧,等他熟悉了再抱。”
程飞却没有马上松手。“我再试试。”他学着我妈平时的样子,把小石头稍稍竖起来,让孩子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不哭了。”也不知道是这个姿势舒服些,还是小石头哭累了,过了一会儿,哭声竟慢慢小了下去。他抽抽噎噎地抬起头,伸出一只小手,抓住了程飞的衣领。
程飞立刻不动了。小石头攥着那块布料,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继续打量眼前这个陌生人。程飞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姚瑶。”
“干什么?”
“他抓我了。”
“抓你怎么了?”
程飞抬起头,眼里满是笑意。“他是不是认我了?”我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原本想说,你想得美,哪有这么快。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嗯,可能吧。”
程飞笑得更开心了。我爸拿来一只小摇铃,程飞接过去,在小石头眼前轻轻晃了两下。孩子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松开他的衣领,伸手去抓摇铃。
“你看,他喜欢这个。”程飞说。
“他什么都喜欢抓。”我提醒他,“尤其喜欢抓头发,你小心点。”
话音刚落,小石头已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服。程飞低头看着儿子,任由他抓着。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两天前,他在休息室里一遍遍翻看小石头照片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只能隔着屏幕认识自己的儿子。如今,小石头就在他怀里,会哭,会闹,会伸手抓他的衣服。
程飞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我一个人的程飞,他还是小石头的爸爸。
……
第二天一早,程飞就催着我去民政局。
早饭刚吃完,他已经换好军装,把身份证、户口本和其他需要的材料装进文件袋,站在门口等我。我从卧室出来,看见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两杠两星格外醒目。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腰带束出挺拔的身形,宽肩窄腰,站在那里,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我走到他面前,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
“程飞同志,今天这么隆重?”
“结婚,当然得正式一点。”
“你这是去领证,还是去参加授衔仪式?”
他笑了笑,把文件袋往怀里一夹。“都很重要。”
我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一直觉得,程飞穿军装特别好看。以前见他穿飞行服的时候多,今天换上这身常服,少了几分飞行员的随性,多了几分军人的英挺。尤其是那双眼睛,笑起来时眉梢微扬,让人怎么也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