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也算是幸运的......”谢唯安薄唇轻抿，目光放空，虚无的视线仿佛落在当年那无日月的泥潭中，“没人能想到，我竟能活着出来。”

是啊……没人能想到，一个元婴期修士，能活着从洗骨池里出来。

钱致意环臂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抵在两侧的拳头随着起伏的呼吸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

他看着倚在床头形销骨立的青年，被毁去一身修为灵骨彻底成为一个无法再修行的普通凡人，身上再无一丝一毫昔日仙道天才的影子。

钱致意无法想象那时候的友人有多绝望，他的唇越抿越紧，眼眶酸热，心中的怒火掺杂着说不清的沉痛、痛惜，那些酸楚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不断翻涌。

他静静地听着，向来憋不住火气的人，倒是难得有这么能控制自己的时候。

“没人能想到，我真的从洗骨池，活着出来了……”谢唯安神色淡淡地说道，“正是因为没人能想得到，所以我才能一路安稳地爬出地界，捡回一条命。”

所以后来没有人再继续追杀他，因为都觉得他落入洗骨池，必死无疑。

“那时候过去了多久……那里没有日月交替，我也不知道……”

顾砚朝感知不到时间，他一心想要活着离开，在地上爬行了多久他哪里会去注意。

那时的他就好似一具会动的尸体，不知饥饿、不知温饱、不知疲倦，痛觉麻木的在地上爬啊爬。

直到爬出湿冷的黑夜，爬进乍暖的天光。

“我是真的幸运。”谢唯安顿了顿，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我好不容易爬出来，就遇到一家三口，得了他们的救助。”

说来也巧，这一家人，谢唯安还并不陌生。

“我可真是幸运啊……我还曾在不亏城，帮过他们抓贼呢。”忽的，谢唯安低低嗤笑了一声。

看着钱致意投过来的疑惑眼神，谢唯安唇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

“那时候，我在不亏城特意定制了数匹云锦仙绫、绯红罗绮。在去取云锦的路上，正巧碰到他们一家人从城外来城内摆摊讨生活。”

钱致意点点头。

他知道，不亏城是少有的，修者与凡人共存，但却以凡人为主导的大城池。

这里繁华鼎盛，烟火浓郁，市集杂多，往来者络绎不绝。

更是不少修者爱侣携手出游的胜地，来此地游玩的有情人也是数不胜数。

也正是因为凡人众多，精巧珍美的好物琳琅满目，引得不少男修慕名而来，在各色珍宝铺坊精心挑选，回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尤其是不亏城的布匹云锦花样精美，做工一绝，深受修仙界女修的喜爱追捧。

顾砚朝向来最会讨他夫人欢心，不亏城的云锦修仙界无人不晓，他怎么会让他夫人少了这个！

算算时间，那时候，顾砚朝和他夫人，也快要成婚了吧。

顾砚朝这人向来心思别致，最会这些讨心上人欢心的小花招。

不用猜也知道，这云锦定是他精心设计的，独一无二的花样。准备在成婚后，送给他夫人的惊喜礼物。

“那对夫妻约莫三十左右，带着个七岁左右的男孩，在集市的角落里摆着地摊，贩卖他们从山间挖出来的药植。”

一家三口都穿着洗得褪色发毛的布衣，肩头、手肘、膝盖等各处都打着颜色不一的粗布补丁，脚上一双露着脚趾沾满泥与草屑的草鞋。

他们看起来还是稍微清理了下的，但不多。厚厚的泥垢仍在指节缝里、衣摆间、裤腿上。

三人的表情近乎一致，都十分局促拘谨。身处喧嚣的闹市难免有几分手足无措，只懂得呆愣愣的，眼巴巴的，带着渴望祈求的，看着面前一个又一个经过的行人。

“那是很忠厚老实的一家人。”

“不亏城虽是凡人的城池，但往来的修者也不少。这样在山间林里的药材虽对于不通武艺修为的凡人来说算是珍稀，但在不亏城，委实不算什么。”

“那时我心情很好，买下了他们摊位上所有的‘药植’。”

“本以为他们就此离去再不会见了。

谁知，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有人蓄意翻墙偷窃，出声制止下，得罪了偷窃未遂之人。竟被一路跟随至家中，在夜深人静，三人沉眠梦乡之时，前来纵火。”

——“呜呜呜！他们说我多管闲事，还说要放火烧掉我们，把我们一家人都烧死在这里！！！”

——“多谢仙长出手相救！若非您今日出手，我们一家三口今日就要被这火活活烧死了！

老汉嘴笨不会说话，只能诚心诚意给您道一声谢！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快，和娘一起给恩人磕头谢谢恩人！”

烈火熊熊，赤红色的火焰带着铺天盖地的炽热一同照射在他的侧脸。

热浪滚烫，火光慢慢熄灭，四周归于静谧，最后，剩下轻曳的烛火轻轻跳动，落在他的侧脸上。

烛光不算太大，那是李持安特意翻出来，具有安神效用的香烛，火影朦胧斑驳，衬得谢唯安此时的神色愈发沉静冷漠。

“真的很凑巧，那时我御剑，正巧看到火光，便及时将他们救下。除了烧出的黑灰，再无半点其他损失。”

“做了好事，却得了报应......”得知他们遭遇的顾砚朝面色复杂，最终叹了口气。

顾砚朝安抚地摸了摸那男孩的头，将身上那时仅有的——还没坏的法器，给了那家的孩子。

让他用作防身。

他将那几个放火的全部抓了，连夜送到不亏城的城主府，把人连同事情经过告知城主府的人就离开了。

“本以为，此事之后，我应当再也不会遇见这家人。”

“真是没想到啊......竟然在我修为全毁，灵脉尽断之时，又恰巧遇上他们进山采药。”

“我真幸运。”

“那一家人很感激我，看我当时一身狼狈，活似个从尸坑泥地里爬出来的，也没有嫌弃，看我行动不便，连走也无法走，便主动提出收留我。”

他住进了这家人为他腾出的柴房。

夜幕沉沉，不见星月。

破旧的木窗发出支离破碎的碰撞声，他躺在破落的墙壁下，听着那些灌进的“呜呜”风鸣声，犹如鬼啸怒嚎。

顾砚朝身下的粗糙干硬的干草此时也被破碎污秽的血衣污染了大片，触手便是一片湿冷。

血肉早已黏在衣衫上，冰冷的寒意顺着裸露在外的血肉往四肢百骸里爬。

顾砚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微微蜷缩，双目失神地看向黑暗半空。

好冷啊……

这间小柴房，又冷又黑。

“你就没有，让人帮你给归元宗捎个信？”钱致意皱眉，“不亏城也有修士，据我所知归元宗也有不少弟子经常去不亏城，你若是托人帮你送信，他们一定能、”

突然，钱致意像是想到了什么，话一断，脸色一变。

“你是担心……确实，他们只是凡人，若是让害了你的王八蛋发现，他们不光会被波及，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