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病房出来,走廊上空荡荡,林栖抬眼,顺着长廊往外走。墙面冷白,荧光灯悬在头顶,投下一片没有温度的苍白。
他脚步放得很慢,远处窗户透进一点暮色,还没走到电梯口,看到了靠在拐角口的庄恒杰。
对上视线,庄恒杰忽然勾了勾唇,朝林栖勾勾手,示意他过去。
“......”林栖没什么表情,很自然地无视并抬脚准备离开——他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但显然现在最不想靠近的地方已经明确。
不过庄恒杰没打算放过他,林栖还没走两步,对方便上前一把揪住他的书包提手,把他拽了过去。“别这么冷淡嘛。”
林栖连人带包猛地抵在墙上,他看向一旁满脸戏谑的庄恒杰,心里止不住地升起一股难掩的烦躁。
背个书包,怎么总有人要扯着提手,这样拉来拉去。
“唉唉唉,别动手啊。”庄恒杰看他眼神不对,立刻双手举起,摆出一副投降姿态。“先别生气,我可没别的意思。”
林栖一脸不耐烦:“....你要干什——”
“你们tm到底要干什么!”话还没说完,一道爆怒声骤然响起。
是范柏鹤的声音。
林栖回头,走廊旁的茶水间里,正传出激烈的争吵动静。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庄欣敏声音听着还算冷静,可字句里藏着压不住的愠怒:“能不能长大点,耍小孩脾气也要有个时间限制,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谁?你究竟要任性....”
“别说是为了我!”范柏鹤厉声打断。“如果真是为了我,当初就不该接他回来。”
“我当时那样求你,可是你呢,爸才刚病倒,你有考虑过哪怕一丁点我的感受吗?你心里只有你自己。这些年,你逼着一个小孩处处看你脸色,在这个家无地自容。庄欣敏,操控一个对你言听计从的工具,是不是很得意?”
庄欣敏像是笑了,“没让你插手,就真当自己是好哥哥了?你以什么立场来这儿评判我。”
“我是没立场,但我至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范柏鹤声音徒然沉了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爸是怎么病倒的。”
门外长廊里一片死寂,林栖静静站着,庄恒杰盯着他看了几秒,俯下身,在他耳边呼出一口气,幽幽叹道:“你说,你要不是亲的该多好啊。”
“......”
暮色已经沉了下来,住院楼的窗灯投来微弱的光影,林栖蹲在墙跟,大半身隐在阴影之中。
手里刚从便利店买的烟已经燃尽,余下一点猩红火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忽明忽暗。
晚风吹过他的额头,林栖垂眼,又点燃一支,含进嘴里吸了一口,死机半刻的脑子忽然想起某个人的话。
烟一天只能抽一支。
末了,林栖放下手,把烟夹在指间。
对了,该给陆砚阁发个消息,告诉他自己现在在医院。烟雾在指尖缓缓漫开,林栖维持着握烟的姿势,没有动。
浑身充斥着一股脱力的疲惫,脑子像是空洞得只剩下发呆这一个程序,连抬手去摸口袋里手机的力气都没有。
四下静得发沉,远处医院大厅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人声,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动静。
在不知道点到第几根烟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林栖动作很慢地回过头。
陆砚阁站在几步开外的灯光下,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微蹙的眉眼衬得格外清晰。
俩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林栖怔愣片刻,扫了眼地上散落的烟蒂,声音有些哑地开口:“....我就只抽了一根,这些我只是点了,没有抽。”
陆砚阁目光只是落在他身上。被抱住,林栖鼻尖蹭到微凉的衣料,嗅到陆砚阁身上裹挟而来的夜里的冷意,还有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知道。”他听到陆砚阁说。
林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酸,他偏过头,没有看对方,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我腿好像麻了。”
陆砚阁带他坐到一旁的长椅上,随即半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他发麻的小腿上,缓慢地揉捏。
路灯的灯火朦朦胧胧,林栖垂着眼,看着他低垂的发顶,轻声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看到的。”陆砚阁抬眼望向他,“怎么没和我说一声。”
林栖忽然说:“陆砚阁,范禾好像快死了。”
“嗯。”
“你早就知道了,是吗?”
陆砚阁动作一顿,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沉默片刻,林栖倾身过去,弯腰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的颈侧,说:“我得回家一趟,今晚你要早点休息。”
范禾的葬礼并没有等很久,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平日里沉静的范宅,被一片素白笼罩。
林栖一身素衣,立在灵堂一侧,安静垂着眼。
其实他本没有资格站在这里,但现下,他和陆砚阁的关系,在明眼人眼里早已不是秘密。
庄欣敏穿梭在宾客之间,周旋应酬。人人脸上都维持着合乎场合的肃穆,但低声议论的话题都绕不开遗产股权和陆家这些事。
出殡这天,意外是个明媚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