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安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
她只是呆呆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那杯茶,思绪也在雾气中氤氲开来。
齐司卿坐在她的对面,也不催她,只是静静陪着她。
在茶香里,无数个过往的画面在姜念安脑子里翻滚。
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她坐在湖边,心如死灰,却在他念出加缪那句话的瞬间,忽然觉得,或许可以再等一等。
她想起在那个深秋的傍晚,当她一心想要赴死之时,他淡淡的一席话,竟能鬼使神差地让她觉得,自己这具破败的身体,或许还能再撑一撑。
她想起自己狠下心换掉号码、清理掉公寓里所有的痕迹,反复警告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当她看到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学校大门前,隔着人海遥遥望向她时,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壁垒,瞬间塌得连渣都不剩。
她想起他每一次出现,都恰逢她最狼狈、最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总能用那种漫不经心却大权在握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替她兜住所有烂摊子。
等待的时间过得漫长而压抑。
直到手中的茶水彻底变得冰冷,姜念安才终于深吸了一口气。
“齐司卿。”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颤抖。
“嗯。”
“我怕。”
姜念安低着头,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她清晰的知道自己已经一次又一次的将所有的不堪摆在了他的面前,但当真要她自己将这些话说出口时,仅剩的一点自尊心,还是让她觉得那些话如此的难以启齿。
“我……我怕我配不上你,我怕我拖累你,我怕有一天你回过神来,发现我一无是处,那时你开始后悔今天所做出的决定……”
“念安。”
齐司卿开口,直接了当地打断了她。
姜念安下意识地抬眼,撞进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她以为的戏谑或惊讶,只有极致的温柔与专注。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他说,“无论是工作还是感情。”
“正如你所说的,我比你虚长十岁,很多事情,我考虑得远比你以为的要长远得多。”
他端起茶杯,修长的手指拂过杯沿。
“配不上,”他重复了姜念安的话,“念安,你知道我第一次觉得,这辈子或许可以为一个人停下来,是什么时候吗?”
姜念安呼吸微滞,没有接话。
“是在那个湖边,是你明明都已经哭得一塌糊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却还不忘抬起头跟我说谢谢的那一刻。”
姜念安彻底愣住了。
“不是同情,更不是因为你可怜,”齐司卿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要确保每一个字都能深深印在她心里,“是因为,在如此绝望的境遇之中,你还记得说谢谢,在那一刻,我的心想被一双无形的手牢牢攥住,痛得我忘记了呼吸。”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后来,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你咬着牙扛下所有的事,你把自己逼到了悬崖边,却硬是不肯开口求我一句……”
说到这儿,他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这一年来,我反复在想,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知道……”齐司卿的眼底翻涌着某种极其克制的情绪,连嗓音都染上了一丝暗哑
他抬起眼,直视着姜念安,“有些重量,你不必一个人扛。”
姜念安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酸涩得发疼,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把自己绷得太紧,以至于声音都在发颤,“齐司卿,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司卿毫无避讳地注视着她,锐利地目光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将她裹挟在身上的伪装一点一点地剖开,看到她心底最深的自卑与恐慌。
良久,他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心里清楚。”
“我不明白。”姜念安脱口而出,带着本能的抗拒。
茶水的热气彻底散尽,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成了深灰色。
齐司卿静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
像是在辨认,她说的这句话,是真是假。
他没有再步步紧逼,只是从容地提起茶壶,给她的空杯里续上热茶,水声潺潺中,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沉稳。
“念安。”
姜念安没有回答。
齐司卿的视线毫无保留的落在她的身上,“你第一次出现在湖边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的,我当时只是好奇,自己的一句话,能不能真的拉回一个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
姜念安蜷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但第二天,当你再次出现在那个石阶上的时候。”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罕见的情绪波动,“你知道我有多欣喜吗?”
姜念安盯着那杯新续的茶,依然沉默。
“我不仅欣喜于拉住了你,更欣喜于……你对我,也存了一点想要靠近的期盼。”
他抬起眼看向她,“我能感觉得到,你对我的不同。”
“你不是不明白,”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格外清晰,“你只是,还不敢。”
屋子里安静极了。
姜念安心跳得又快又乱,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
“没关系。”
他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等得起。”
这次的谈话姜念安不确定算不算是不欢而散。
最终,齐司卿还是开着车将她一路平稳地送回了A大。
车稳稳停在宿舍楼下时,姜念安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车里安静,窗外已经是傍晚,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同学进进出出,说说笑笑。
“今天的事……”姜念安盯着窗外,干巴巴地开口。
“不用解释。”他照旧先她一步封住了退路。
姜念安顿了顿,回头看向他,“不管怎样,我还是想说声谢谢,不仅是对过往,还有你今天对我说的这番话。”
齐司卿没应声,在静谧的空间里,姜念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视线正沉甸甸地压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