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号码是之前换手机时阴差阳错复制上来的，是他三年前的私人号码，也不知道他还有没有继续在用。

她又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时间紧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于是，姜念安斟字酌句给那个号码发去一条消息：

【齐总，有个项目上的问题，方便的话，能否占用您十分钟？】

他回得很快，言简意赅：【建信楼下咖啡馆，五分钟后。】

姜念安把本子合上，夹在手臂下，快步走向电梯。

咖啡馆里人不多，他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机屏幕朝下扣着，见姜念安进来，蓦地抬起头，视线追随着她的身影，一直到她站在自己面前。

他盯着她的目光冰冷，无半点情愫。

姜念安直接无视了他眼神里的冷硬，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把本子放在桌上摊开，推到他面前。

“齐总，工厂那边一小时前来了电话，首批出口货物有百分之四十参数不达标，这是具体的偏差数据。”

姜念安指着本子上的两行字，语速很快，“目前，我梳理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和第二个，我有方向，但没有十足的把握，第三个问题，我想听您的意见。”

齐司卿微微垂眸，视线扫过那两行触目惊心的数据，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视线扫过姜念安握着笔指节发白的手指。

“你说你对第一个问题有方向，”他嗓音低沉，透着审视，“你的方向是什么？”

姜念安在心里快速整理了一下思路，而后很流畅的回答。

“这批材料导热系数偏低，抗压强度也偏低，直接用于出口肯定不行，我的想法是先联系技术部门，确认这批材料降级之后能不能转作国内的其他项目，能用的话，损失可以控制，不能用，就只能走退货流程。”

齐司卿不可置否地，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呢？”

“合同里第七条有一处措辞模糊，”姜念安递出自己的手机，指着屏幕上停在的合同条款，“原文写的是‘供应商须保证材料性能符合约定标准’，但对于原材料批次变更是否属于供应商通知义务，没有明确约定，我担心对方会咬着这个说他们的变更属于正常生产调整，不构成违约。”

齐司卿看着手机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醒，恍惚了片刻，又再次回神看向屏幕上的合同条款，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这个漏洞，是真的漏洞吗？”

姜念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把手机推回给她，声音平静无波，““让你再把那份合同的质量条款，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一遍。不要只盯着出了问题的第七条。”

姜念安将信将疑地拿起手机，将合同返回到第一页，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当她的视线扫过第十条时……

猛地顿住了。

第十条，质量管理附则，第三款：

【供应商在生产过程中涉及原材料产地、批次等影响产品性能的变更，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通知甲方，否则视为违约。】

姜念安死死盯着那几行小字，猛地抬起头：“第十条。”

他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落在咖啡杯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姜念安重新低下头，把两个条款放在一起，反复看了几遍。

第七条的模糊地带，被第十条堵死了。

供应商没有提前书面通知，已经构成了第十条定义的违约，对方根本没有可以咬的漏洞。

姜念安拿起红笔，在本子上重重地划掉刚才的担忧，她重新抬起头，迎上他直白的目光，坦诚认错，“对不起，是我看漏了。”

“新人容易犯的问题，”他放下杯子，语气淡淡，“合同要整体看，不能只看触发问题的那一条，你要相信齐氏的律师团绝不是吃素的。”

姜念安点了点头，刚刚明亮的眼神，再看到笔记本上最后一条备注时，眼神又黯淡下去，“第三个问题……”

齐司卿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你自己怎么打算的？”

姜念安目不斜视地回望着他，“我觉得应该主动告知，但我想知道，你们作为资方，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看着姜念安，沉默了片刻，“姜组长，你觉得主动告知和被动告知，对项目的影响，有什么区别？”

姜念安略一思忖，条理清晰地回答：

“主动告知，说明我们发现问题、处理问题的能力是在线的，我们有诚意解决，损失可控；被动告知，说明我们的质量管理流程有漏洞，而且我们试图隐瞒，信任基础直接垮掉。”

齐司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所以呢？”

“所以没有第二个选项，”姜念安平静地说，“主动告知，同时把处理方案一并提交，让对方看见我们解决问题的态度。”

齐司卿端起咖啡杯，将最后一口黑咖一饮而尽。他放下杯子，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什么时候能把报告提交过来？”

“今天下午，”姜念安站起身，语气干脆利落，“我现在就回去整理方案，三点之前发给杨助理。”

齐司卿微微颔首。

姜念安拿起本子，转身往外走，走到咖啡馆门口，推开门的瞬间，正午刺眼的阳光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道照得白花花的一片。

她停在玻璃门前，回过头看向坐在落地窗边的男人，他正低头翻看着手机，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柔和了他侧脸原本凌厉的线条。

姜念安收回视线，低头解锁手机，点开那个三年未曾发过一条消息的对话框，指尖翻飞，很快敲下两个字，点击发送。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