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会场馆设立在S市会展中心，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建筑，早上九点不到，广场上已经人来人往了。

姜念安习惯提前十五分钟抵达。

此时，她正站在广场入口处，四通八达的广场上，时不时就会有穿堂风吹过，冻得缩了缩脖子，抬手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展会共分七个区域，新型复合材料在三号馆，纳米材料在五号馆，她列了六家重点考察对象，会是她今日的特别关注。

广场上人声嘈杂，各家公司的参展人员提着资料袋来来往往，西装革履，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对着手机说话，声音被肆意的风吹散了。

姜念安站在人群里，一抬眼就人海里注意到了他。

不需要刻意去找，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是非常独特的存在。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挺括的深灰色长款羊绒大衣，那是种近乎黑色的铁灰色，高傲与冷硬，与他本人的气质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非常令人费解的是，他右手里握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白色纸杯。

周围是来往穿梭的参展商观战商，以及展会上的工作人员。

诡异的是，在这拥挤的、几乎摩肩接踵的空间里，齐司卿的周身却自然而然地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在距离他三步之遥时，都会潜意识里感受到一种极强的压迫感与疏离感，继而顺从本能地绕行。

姜念安盯着他走来的方向，停留了几秒。

同时，他也抬起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两个人隔着涌动的人群，视线在空中相接。

姜念安先一步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在查看手机消息。

就在她默默祈祷“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时，沉闷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最后不偏不倚停在她的对面。

“等久了？”

没料到齐司卿会跟自己搭讪，姜念安猛地抬起头，脑袋差点就撞到他的胸口。

她忙不迭向后退了好几步，原本打算转身溜走，但余光已经瞥见在他的身后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朝他们走来。

姜念安只好按捺住自己想要溜走的心，强装镇定，与他对视。

此时，他正站在她的对面，手里还拿着那个白色纸杯。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两人回到了许多年前A大的校园，他总是会在她早八课的清晨，带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叮嘱她好好吃早饭……

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将这些事遗忘了。

没想到其实她的掌心连那个隔着杯子的温度，至今都还记忆犹新。

姜念安甩了甩自己脑袋里那些非常不合时宜的回忆，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刚到。”

他把手里那个纸杯，不动声色地往她这边伸过去。

姜念安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着那个杯子，不敢有所动作。

“拿着，”他说道，“冷。”

姜念安原本不想接，但他的手一直伸在空中，大有一种她如果不接，就不会罢休的架势。

眼瞧着齐氏集团的人越走越近，如果让他们看见当下这一幕，指不定下一秒就会被传说什么惊天八卦来。

她艰难地抬起手，将纸杯接了过来。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垂眸看向手里的白色纸杯，没有标志，看不出是什么。

她握在手里，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随手扔掉，一抬头迎上他满是期待的目光，迫于无奈只好抿了一口。

是豆浆。

淡淡的清甜，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

姜念安握着那个杯子的手指紧了紧，神色凝重，没有说话。

这时，齐氏集团所有人悉数到齐，齐司卿也已经把视线移开，往展馆方向看，发号施令，“走吧。”

姜念安跟在人群的末尾，打开纸杯盖子，将一直含在嘴里的口豆浆吐了回去，路过垃圾同时，无情地将它扔了进去，哐当一声，带着那些可笑的记忆，一同丢进垃圾桶。

前两个展台走得顺，齐司卿熟悉这个圈子，每到一处，对方的负责人几乎都认识他，介绍起来省去了很多弯路，他站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都插在关键处，姜念安在旁边听着，记着，把有价值的信息划出来。

一个在队头，一个在队尾，一路上没有多余的接触，好似陌生人。

走到五号馆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多。

五号馆是纳米材料区，展台密集，人也多，走廊里摩肩接踵，姜念安把手里的资料袋换了个手，跟着大部队往里走。

第四排，第七个展台时。

齐司卿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高校联合实验室的展位，展台背景板上印着几所顶尖院校的名字，样品摆了满满一排，几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站在展台里侧，正在给来访者介绍。

其中一个，姜念安认识。

李晨站在展台中央，他身着实验室的白色工服，手里托着一片薄薄的材料样片，正在跟面前的来访者讲解，声音清晰，语速平稳，说到关键数据的时候，他把样片往前递了递，让对方看得更清楚。

他还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齐司卿站在展台外侧，看了那个展位一眼，往前走了两步，停了下来，开口询问道：“请问这个样品能看一下吗？”

闻言，李晨抬起头，看了来人一眼，随即愣怔了片刻。

那个停顿很短，但姜念安注意到了，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很快就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嘴角弯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齐总，您好，”他的声音比平时稳，但姜念安听得出来，是他刻意维持的，“接下来，由我来向您介绍一下……”

“不用，”齐司卿打断他的话，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先看看样品。”

李晨点了点头，往姜念安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一秒的复杂，随后转回去，把手里那片样品往两人方向递过来。

“这是我们研究所最新研发的复合纳米薄膜，目前实验室阶段已经完成了三轮数据验证，齐总您先看……”

李晨捏着样品的手悬在空中，齐司卿就冷冷地看向他，并没有要伸手过去接的意思。

姜念安能感受到李晨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慌张与无助，为了缓解这份尴尬，姜念安立即伸出手，接过那片样品，托在掌心。

仔细看那片薄膜的材质，它薄得几乎透光，表面有一种细密的金属光泽，在展馆的灯光下，折射出很浅的彩色……

这时，齐司卿突然开口，“我看一下。”

闻声，姜念安举起手，将样片往他那边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