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梦到周医生了。
梦里那扇窗还贴着喜字,白色婚纱像一朵被撕碎的云,血从周医生身下洇开,周医生的眼睛睁着,望着她,嘴唇微微张合,像在说什么,可李鲤听不见,她永远都听不见。
李鲤猛地坐起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窗外还是黑的,她抓起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五点零二分。
床头柜上放着周医生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站在学校的花坛边,侧过脸来对着镜头笑。那是李鲤偷拍的,也是她唯一一张周医生的照片。后来周医生走后,她翻遍了所有的东西,只找到这一张。
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备忘录的提示跳了出来:“今天要去接周医生。”
李鲤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想起来,今天是周医生的头七。
她没再睡,起身去洗漱,她弯腰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三岁的脸,眼底有青黑的影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垂下眼睛,把毛巾挂回去。
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其实已经够干净了,她一个人住,也没什么客人来,可她还是仔仔细细地拖了地,擦了桌子,把沙发上的抱枕拍松摆好,又去厨房把碗筷重新洗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才换了衣服,黑色的连衣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不算太旧的衣服。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觉得没什么好理的,便拿起桌上的钥匙出了门。
花店刚开门。
老板娘正在往桶里插花,看见她进来,笑着招呼:“今天来这么早?”
“嗯。”李鲤目光扫过那些花束,最后停在了两束上。一束白百合,奶奶生前最喜欢。一束芍药,周医生喜欢。
老板娘给她包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李鲤知道她想问什么,无非是“你怎么又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之类的话,可她不想回答,她今天没有力气去应付这些客套的关心。
她付了钱,抱着花上了车。
墓园在城郊,开车要四十分钟。李鲤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一路上她没开音乐,也没开窗,就那么安静地开着。路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绿灯亮了她也没动,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她才回过神来,踩下油门。
到墓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铺在石阶上,两旁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李鲤抱着花往上走,脚步不快不慢,她来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知道第几排第几座。
奶奶的墓碑在最外面那一排,李鲤先停在那里。她把白百合放下,蹲下身,用手把碑前的落叶拂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碑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奶奶笑得慈眉善目,是她生日那天拍的。
“奶奶,我来看你了。”李鲤的声音不大,像是怕吵到旁边安睡的人,“今年还没到清明,我怕你想我了,就先来跟你说说话。”
她蹲在那里,絮絮叨叨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说最近工作还好,说天气转暖了,说她昨天晚上梦到小时候的事了。说到最后她停了停,声音轻下去:“奶奶,我可能要去找你了。你别嫌我烦啊。”
她没哭,眼眶干干的,眼泪早就流完了。
她站起来,在奶奶的碑前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里面走去。
周医生的墓碑在最里面那一排,位置不算好,但李鲤当时挑了很久,挑中了这一块,因为这块地前面开阔,能看见远处的山。周医生说过她被困了太多年了。
墓碑上刻着“周静之墓”四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1981-2023”。旁边空着一块,原本是留给那个男人的位置,但李鲤没让刻上去。周医生活着的时候没能决定自己的婚姻,死了之后,李鲤不想让她再跟一个不爱的人绑在一起。
她在墓碑前蹲下来,把芍药放在碑座上,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地把墓碑从上到下擦了一遍。周医生的照片嵌在碑面上,还是那张证件照,长发,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
“周医生。”李鲤擦完了,把抹布收好,在碑前坐下来,两条腿伸在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块碑,“今天是你的头七,我来看看你。”
“你那边冷不冷?”李鲤说,“我给你烧了衣服,你收到了没有?我让人给你做了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就是咱俩第一次见面你穿的那条,你还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