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巴比伦的风从幼发拉底河吹来,裹着枣椰树的涩香,掀动你亚麻长裙的下摆。
你沿着螺旋石梯往上爬。高塔的台阶被落日拉得很长,每一级都像通往天神的祭坛。守夜的侍卫早已退下,这座塔顶只有赫莱尔。
塔顶的风更大。他背对着你坐在石栏边,身后是那座刚雕成的巨型石像——他的面目,他的身形,正俯瞰着整座城市。他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开口:
“姐姐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你走到他身侧,望着城郭方向升起的几缕炊烟:“又有人在传那些话了。”
“哦?”他偏过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传什么?”
“弑兄。娶姐。”你盯着他,“你不怕吗?”
他笑出声来,笑得很舒展,像只餍足的豹子:“怕什么?”
“怕起义军,怕城民造反,怕你的王座坐不稳。”你顿了顿,“赫莱尔,你不该放任那些流言。”
他忽然不笑了。
天色在他身后一寸寸暗下去,石像的轮廓逐渐模糊,他明明戴着面具,而你感受到他直直望着你。
“——,”他唤你的名字,低沉,缓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我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
你愣住。
风吹乱你的头发,缠在唇边,痒痒的,却忘了拨开。
意义。他在问你对他的意义,还是他对你?
你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夜晚。被迫完婚,红绸缠满寝殿,他却喝得烂醉,被人扶进来时几乎站不稳。他扑在床榻边,抓着你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我恨你。”他说,眼睛红得像烧着了的石榴,“我恨你眼里只有他。”
然后他又笑起来,笑得很凄凉,很孩子气:“可我爱你,姐姐。你知不知道,我爱你比他还早。”
你那时候只觉得荒唐。伊塔和你相处更和乐融融,一起读泥板上的楔形文字,一起在神庙后院的橄榄树下偷尝无花果。他只比你大两岁,眉眼温和得像幼发拉底河的静水。而赫莱尔呢?他是那个告密的人,那个向国王揭露你们私情无果的告密者。
……伊塔被放逐那天,他在城门口送行,面具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你至今记得。
可这几个月来,一切都在变。
他不再用那种审视猎物的目光看你。他会在你睡熟时替你掖好毯子,会在晨起时把温热的羊奶放在你榻边,会在你对着一盘石榴发呆时,突然从身后环住你的腰,下巴抵在你肩上,低低地问:“姐姐想什么呢?”
有时候他恶劣得像只偷腥的猫。他会换上伊塔常穿的那件白袍,把额发拨成伊塔的模样,在廊柱后唤你的名字,等你回过头,才懒洋洋摘下伪装,笑得眉眼弯弯:“姐姐失望了吗?还是更高兴看见我?”
你骂他疯子,心里却有某个角落,一点一点塌陷。
你知道这不对。你知道这叫斯德哥尔摩,叫堕落,叫背弃。可伊塔活着,他活着,赫莱尔当真只是送他去远方养老,每隔几月还有信使带回泥板,上面是伊塔工整的字迹:“我安好,勿念。”
他安好。那你呢?你的念想算什么?
你站在塔顶,被他这样望着,忽然生出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
“我只是,”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沙,“不想看到自己的弟弟死了。”
他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起来,笑得很厉害,扶着石栏笑得弯下腰,笑出眼泪,笑得面具下的脸颊都泛起红晕。
“你是在,”他喘着气,“阴阳怪气我当年向父王告状的事?”
你没说话。
他忽然伸手,一把将你拽到石像底座旁。冰凉的石面贴着泥的后背,他的身体却滚烫,隔着薄薄的亚麻袍子,几乎灼人。
“好姐姐。”他低下头,面具的边缘擦过你的脸颊,冰凉,光滑,带着金属特有的冷意,“你天天和你弟弟拉拉扯扯的时候,觉得很刺激吗?”
“赫莱尔——”
“嗯?”他的拇指按上你的唇,“那时候你知不知道,我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你们?看着你笑,看着他牵你的手,看着你们偷尝同一个无花果。”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我那时候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在我怀里,永远。”
你喉头一紧,想推开他,手却使不上力气。
他忽然松开你,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态:“流言的事,明天就有人去处理。那几个跳得欢的祭司,也该换换了。”
你愣愣望着他。
风吹起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站在他的雕像下,巨大的人像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他忽然又走近,一只手搭上你的腰,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你无处可退。
“好姐姐。”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玩味,几分灼热,“要不要和讨厌的我,做些让你感到刺激的事?”
你读懂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你见过。新婚夜他醉着,眼神迷蒙,可也曾这样望过你。后来偶尔几次,他深夜回寝殿,站在你榻边,也是这样望着你,最终却只是俯下身,在你额角落下一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吻。
可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他的手指在你腰间收紧,他的呼吸扑在你颈侧,他的眼睛里有暗流涌动,像是夜色下终于涨潮的河。
你偏过头,不去看他:“这里是塔顶。你的雕像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