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蠢。这一切都太愚蠢了。
他扮演的是夏洛克——那个偏执、愤怒、被社会排斥的夏洛克。他本该全身心投入这个角色,理解他的痛苦,演绎他的固执。这才是他一开始接下这个角色的原因:一个复杂、有深度、不讨喜却引人深思的角色。
而不是在这里...在这里因为别人排练时的互动而感到莫名的烦躁。
“他不是真的对你有意思,”理查德对自己低语,“那只是表演。只是该死的表演。”
就像他自己对夏洛克的投入也只是表演一样。
可为什么,当马库斯看向你的眼神里有超越剧本的东西时,理查德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也许因为,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那种想要掩饰却总在不经意间流露的眼神。
那种他每次在课上,假装不经意地瞥向赫奇帕奇长桌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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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儿。”
理查德猛地睁开眼睛。你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拿着两卷羊皮纸。
“落下了你的笔记。”你走过来,递给他其中一卷,“诺顿说你走得太急,忘拿了。”
理查德接过羊皮纸,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你的。他立刻收回手,动作快得有些失礼。
“谢谢。”他简短地说,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冷淡。
你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打量着他。“你刚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在马库斯说那些话的时候。你平时虽然刻薄,但不会那么……敏感。”
理查德几乎要笑出来了。敏感?他?那个以毒舌著称、从不表露真实情绪的理查德·斯特林?
“我只是累了。”他说,“夏洛克是个消耗人的角色。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愉快地扮演一个反派。”
你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认为夏洛克完全是反派,对吗?”
理查德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嘲讽或防御的态度回应关于角色的问题。
“他……很孤独。”理查德最终说,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整个威尼斯都在排斥他,因为他是个犹太人,因为他放贷,因为他与别人不同。当他要求那一磅肉时,那不仅是报复,更是一种绝望的呐喊——‘看,我终于有权力了,我终于能强迫你们按我的规则玩一次游戏了。’”
你说:“所以你理解他。”
“我必须理解他。否则我只是在舞台上扮演一个卡通化的恶人。”
你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走廊远处传来其他剧组排练的声音——似乎是《天鹅湖》的音乐片段。
“你和马库斯演得很好。”理查德突然说,这句话像是从他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作为夏洛克,”理查德迅速补充,“我欣赏强大的对手。如果鲍西娅不够聪明,巴萨尼奥不够真诚,那么夏洛克的失败就没有意义。他只是输给了法律条文,而不是输给了...人性中更好的部分。”
这话说得如此迂回,如此理查德式的表达。他没有说“你们演得很好”,而是说“作为夏洛克,我欣赏强大的对手”。他没有说“马库斯看你的眼神里有真实的情感”,而是说“巴萨尼奥必须足够真诚”。
你似乎理解了这种表达方式下的真实含义。你的嘴角微微上扬。
“作为鲍西娅,”你模仿他的句式,“我也欣赏强大的对手。如果夏洛克不够执着,不够坚信自己的‘正义’,那么法庭上的胜利就只是技术性的,而非道义上的。”
理查德感到胸口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
“下周就要正式演出了。”你说。
“我知道。”
“你会让夏洛克成为让人难忘的角色。”
“我当然会。”理查德恢复了惯常的语气,“毕竟,我是理查德·斯特林。我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你笑了——那是真正的笑容,不是鲍西娅的,也不是对着马库斯时的表演性微笑。
“那就好。因为鲍西娅不会对平庸的对手手下留情。”
你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哦,还有——下次和马库斯争执时,试试用夏洛克的方式。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理查德看着你离去的背影,手中握着那卷羊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夏洛克的笔记——他的动机,他的痛苦,他每一个台词的潜在含义。
这曾是他唯一关心的事。让夏洛克成为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角色,而不是莎士比亚笔下的一个符号。
而现在……
现在他在羊皮纸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一边是夏洛克要求的肉,另一边却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迅速将羊皮纸卷起,仿佛要藏起这个不该存在的涂鸦。
“愚蠢。”他再次低语,但这次语气中的愤怒少了许多,更多的是无奈。
他走回城堡深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舞台。
而在那个即将到来的舞台上,夏洛克将对峙鲍西娅,巴萨尼奥将感激他的救赎,而理查德·斯特林——他将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仅此而已。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