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闷闷地回他:“有。但我不知道怎么办。”
说完你有点后悔。这话听起来太丧了,像是在求安慰。你不是那种人,你也不想在他面前变成那种人。
但马库斯没有露出你预想中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安慰,也没有那种“你慢慢说我在听”的温柔。他只是继续用那双金绿色的眼睛看着你,目光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
他在你身边坐下了。
直接坐在天台的石头地上,长腿伸开,背靠着护栏。那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坐下说。”他抬起头看你。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边。
你低头看着他,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马库斯。那个几乎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永远和人保持距离的马库斯。他坐在脏兮兮的石头地上,让你坐下说。
你今天承受了太多意外,多到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你只是机械地在他身边坐下,抱着膝盖,望向远处的主楼。
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你深吸一口气。
“这可能会是一个很长的烦恼。”你说,试图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一定很勉强,因为你看到马库斯的眉尾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没关系。”他说。
你开始说。
从麦克的办公室开始说。说那些你从他那里听到的轮回,说那个三色球的办法,说这一次功亏一篑的世界线。说你从理查德记忆里看到的大雪,看到的那扇窗户,那个站在外面的人。说你自己的迷茫,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说你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诞了,像是某个疯子编出来的故事。
说的时候你没有看他。你看着远处的主楼,看着那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在对着黑夜说话。
但你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在你身上。不重,不轻,刚刚好。
说完之后,你沉默了。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你和麦克教授辛苦了。”
你摇头:“不是我辛苦。是麦克辛苦。那些记忆都是他一个人背着的,我只是……只是听他说了一遍。”
“你听完之后,就没有背吗?”马库斯的声音依旧很淡。
你愣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你,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你刚才说的那些迷茫,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感觉,那些从别人记忆里感受到的沉重——这不就是在背吗?”
你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对。你确实在背。那些记忆从麦克那里传给你之后,就没有离开过。它们沉甸甸地压在你脑子里,压在你心里,压得你半夜一个人跑上天台发呆。
“……也许吧。”你最后只是这样说。
马库斯没有再说话。他转回头,继续望着远处。
沉默变得柔和了一些。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你一开始不打算告诉我这些的,对吧?”
你转头看他。
他依旧望着远处,表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刚才我问你有什么烦恼的时候,你犹豫了。你想说‘没什么’或者‘不用管我’之类的话。”
“……你看出来了?”
“嗯。”
你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看出来了。你一开始确实不打算告诉他。你甚至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是你和麦克之间的事,是那些背负着轮回记忆的人之间的事。马库斯什么都不知道,他活在一个正常的、线性的世界里,为什么要让他掺和进来?
“那为什么又说了?”马库斯问。他终于转过头,那双异瞳直直地看着你。
为什么?
你低头看着自己抱着膝盖的手。月光把指甲照得发白。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说。“麦克轮回了那么多次,每次都在坚持,每次都在想办法。我只是一次,只是听完他的记忆,就……”
你顿住了。
就什么?就想逃避?就想找个人分担?就想不用一个人扛?
“就觉得自己太懦弱了。”你最后说。
马库斯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但你看到了。你等着他说话,但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继续看着你,目光里有一种你读不懂的东西。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微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而且转瞬即逝,像是月光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的倒影。但你看到了。
你怔住了。
马库斯在笑?马库斯?
“换做是我,也会迷茫。”他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点,虽然还是那副淡淡的调子。“你没有那些记忆,却要背负那些责任。这本身就不容易。”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继续道:“而且……”
他顿了顿。
“我很高兴你愿意告诉我。”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你听清楚了。
你看着他,他也看着你。月光把你们俩的影子投在石头地上,挨得很近,却没有碰在一起。
你知道你应该说点什么。你应该说谢谢,或者说我也很高兴能告诉你,或者说一些别的什么正常的、得体的、符合社交礼仪的话。
但你说不出来。
理查德的记忆还在你脑子里。那个站在雪里的人,那个望着窗户里欢声笑语的人。麦克的记忆也在。那些无数次轮回的绝望,那些一次次重新来过的坚持。
你现在没办法正常。
你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很晚了。”你说。“该回去休息了。”
你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马库斯站了起来。
“好。”他说。
你也站起来。你们站在天台边缘,夜风把你们的头发吹乱。他看了你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向天台入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如果还有烦恼,”他没有回头,“可以再来找我。”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你一个人站在天台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