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最后一场雪,来得又急又猛。
你早上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光。你呵出一口白雾,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踩着雪往宫里走。
今日休沐,不必上朝,但你闲不住。文渊阁里还有几卷书没校完,你想着趁年前把它们弄好,免得拖到开春。
走在宫道上,两旁的朱墙被白雪覆盖了大半,露出斑驳的红色,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你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冬日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过梅园的时候,你停下了脚步。
梅园是宫里很偏僻的一处园子,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才会有几个赏梅的嫔妃或文人。此刻园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幽幽的冷香,是腊梅的香气。
你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梅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缀满枝头,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娇艳。你沿着石子小路往里走,心里忽然冒出那句话来——
“愿顺风如……”
你正准备把之后的句子也念出来,忽然顿住了。
梅林深处,有一个人。
他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枝头的梅花。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间,他也不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玄色的大氅,清瘦的身形,还有那永远挺直的脊背。
——阿尔瓦。
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方,看见他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忧郁,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你就是看见了。他眉间的褶皱很浅,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像在笑,可那双眼睛里盛着的,分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你没有上前。
你只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株梅树,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着,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白色。阿尔瓦站在那片白色里,像一滴落进雪地的墨,清晰,孤寂,不容于世。
你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阿尔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梅枝与飞雪,准确地落在了你身上。
他看到你的那一刻,眉间的褶皱舒展开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你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叫你,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些散,但你听得清清楚楚。
你乖乖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老师怎么在这儿?”
“赏梅。”阿尔瓦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他看了你一眼,目光在你肩头的落雪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你呢?”
“我也是来赏梅的。”你笑了笑,往他身边靠了靠,肩并肩站着。
阿尔瓦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梅林。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梅花的颜色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团团燃不尽的火焰。
过了许久,阿尔瓦忽然轻声说:“这一年,又要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可你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的感慨——岁月如流,一年将尽,而人事依旧。
“是啊。”你附和道,“过得真快。”
你们就这样静静地赏着梅,谁也没有再开口。雪花落在你们的肩头、发间、衣襟上,一点一点地积累,像时光在你们身上留下的痕迹。
你不觉得冷。
站在他身边,你从来没有觉得冷过。
就在这时,一阵古筝的声音从梅园深处传来。
琴声清越,带着几分幽怨,在雪中飘荡,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魄。你侧耳听了听,旋律是陌生的,但那股子抑郁的调性——
“……这天气,也出来抑郁?”你小声嘀咕了一句。
阿尔瓦看了你一眼,没说什么,但也没有要移动的意思。
你倒是来了兴致,伸手拉住阿尔瓦的手腕——隔着厚厚的衣袖,你其实并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你还是感觉到了他微微一僵。
你没有松手。
“老师,咱们去看看。”你拉着他就往琴声传来的方向走。
阿尔瓦没有挣开。
你们循着琴声穿过梅林,绕过一座假山,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四面挂着竹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一个人,正坐在古筝前,指尖拨弄着琴弦。
你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修长的身形,一头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即使在弹琴,他的脊背也挺得很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孤傲。
——弗雷德里克。
淑妃弗雷德里克。
你一点都不意外。这种大雪天、这种幽僻的角落、这种抑郁的琴声——如果不是弗雷德里克,你反而会觉得奇怪。
琴声在你们靠近的时候渐渐弱了下来,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了颤,散了。
亭子里的人回过头来。
弗雷德里克的脸出现在竹帘的缝隙里。他生得极美,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只是眉宇间总带着几分病气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清冷。他看到你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你握着阿尔瓦手腕的手。
“……大学士。”弗雷德里克的声音淡淡的,目光从你的手上移到你的脸上,又从你的脸上移到阿尔瓦的脸上,最后落回古筝的琴弦上,“这么巧。”
你松开阿尔瓦的手腕,往前走了两步,笑着正要开口寒暄,弗雷德里克已经先一步说道:“我喜静。”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眼睛没有看你,而是看着琴弦,修长的手指搭在上面,不轻不重地压着。
“希望大学士和……你的老师,赶紧离开。”
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是在赶人走。
而且特意强调了“你的老师”。
你忍不住想笑。
弗雷德里克这人,嘴上永远比心里硬三分。他明明看见你时嘴角是翘了一下的,明明你每次去找他说话他虽然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却从来没有真的把你赶走过——
“行。”你故意挥了挥手,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那我们走。”
话音刚落,琴弦上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铮铮铮”几声,刺耳得很,完全不像是弹错的,倒像是故意用手掌胡乱拨弄出来的。
你脚步一顿。
回头看去,弗雷德里克已经把双手缩回了袖子里,偏过头去看着亭外的雪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耳根——那藏在银白发丝间的耳根——分明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你瞥了一眼身旁的阿尔瓦。他站在亭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着你。
你做了一个决定。
“老师稍等。”你朝阿尔瓦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亭子里。
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你的靠近,身体明显绷紧了,但他没有转头,依然固执地看着亭外的雪。
你在他身边站定,微微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
你们之间的距离近到你可以看清他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你的呼吸能拂动他鬓边的白发。
“抱歉,”你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让你弹错了。”
弗雷德里克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眼睛里盛着幽怨的光,像一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猫。他看了你一眼,嘴唇动了动,用只有你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就不能留下来陪我吗?”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