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的灯火映得整条长街如同白昼。
你被诺顿牵着穿过熙攘的人潮,他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却有力,握着你的时候不像在牵妻子,倒像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你知道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他还是陪你来了,甚至在你驻足看花灯的时候,耐心地站在你身后替你挡开拥挤的人群。
“好看吗?”他顺着你的目光看向那盏走马灯。
“好看。”你说。
他却笑了,声音很轻:“你都没仔细看。”
你没有反驳。因为你确实没在看灯,你在看他。看这个曾经在宫殿角落里沉默寡言、被很多人忽略的皇子,如今站在你身边,眉眼间褪去了阴郁,多了几分笃定的温和。烟花在头顶炸开的瞬间,他侧过脸来看你,漫天流光落进那双绿眼睛里,像是碎了一池春水。
然后他吻了你。
在喧嚣的街市中央,在万千烟火绽放的刹那,在所有人擦肩而过各怀心事的夜里,他低下头来吻你,唇瓣微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周围有人起哄,有人鼓掌,你听见小孩子嬉笑着跑过,灯笼的光影在闭合的眼睑上明明灭灭。这个吻不长,却足够让某些东西在胸腔里沉淀下来,沉到一个再也浮不起来的位置。
他退开一些,看着你的脸。
你也在看他的脸。那张你从最初漫不经心对待、如今却越来越移不开视线的脸。他的绿眼睛里映着灯火、映着烟花、也映着你,可你在那一片璀璨底下,隐约看见了别的什么——像是深水下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涌动着。
“在想什么?”他问。
你想说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变成了宫宴上那一幕。
蜡皇坐在高位上,端着酒盏笑吟吟地看着你们,那笑意里裹着刺,你听得出来。“大学士与八皇子成婚已有一载,怎的至今尚无动静?”满殿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你身上。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同情,有看好戏的窃喜,而你还没来得及开口,诺顿已经站起来了。
他说:“是臣弟的意思,臣弟尚未做好为人父的准备,与大学士无关。”
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看见蜡皇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深地漫开,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叹息:“皇弟倒是……用心良苦。只是辛苦了大学士,嫁了这样一个……体贴的夫君。”
“体贴”二字咬得很重,重到殿上有人低头掩住了嘴角。
你当时想说点什么,但诺顿在桌下握住了你的手,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没事,我在。
你便什么都没说。
此刻站在元宵灯火里,你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你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但每一个词都显得太轻、太薄、太配不上他这一年为你扛下的所有。
于是你什么都没说,只是回握了他的手。
回府的路很长,你们牵着手沉默地走着。夜风把灯笼的火吹得摇曳,他的影子落在你身侧,拉得很长,和你的叠在一起。街市的热闹渐渐远了,只剩下两个人错落的脚步声,和彼此交握的掌心温度。
你莫名想起理查德。
想起婚前你去跟他说结束你们关系的时候,他靠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随便。”他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像烟。
你当时松了一口气,以为理查德这边就这样翻篇了。
可是后来你偶尔在宫道上遇见他,他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你向他行礼他也不会为难你,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有一次你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你以为自己听错了。
“八皇子殿下待你很好?”
你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笔直,衣袂纹丝不动。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收回思绪的时候,已经站在寝殿门口了。诺顿推开门,侧身让你先进,这是他的习惯,每一次,从没有忘过。你跨过门槛,听见他在身后关上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宣判。
“累了吗?”他问。
你点点头。确实累了,宫宴的拘谨、街市的喧闹、还有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不该再多想的人和事,都让你觉得疲惫。
他帮你取下外袍,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你的后颈,带着微凉的温度。你以前会觉得这样的触碰让你不自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缠住了,想挣开,又怕扯断了会更麻烦。但现在你只是站着,让他帮你,像是这件事本就理所当然。
“去休息吧。”他说。
你走向床榻,掀开被子的时候,听见他在你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先睡,我去书房。”
你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他站在烛火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你早就发现了。
“诺顿。”你叫他。
他抬起头。
你说:“没什么。”
你只是莫名想叫他一声。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绿眼睛也跟着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深绿里炸开了,又被他迅速地按捺下去。他走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给你留出拒绝的时间,可你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靠近。
他在你面前站定,垂眼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