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宇文邕一醒来,便有侍从向他报告了昨夜发生的事。
元洵心思缜密,总觉得那天夜探大冢宰府的刺客别有用心,连续几晚都守在宫中,各处巡逻,加强戒备。
陛下的安危是重中之重,然宫里的珍宝阁从来也是守卫森严。昨夜赶巧,他走在附近,忽听到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声,迅速抬头看去,捕捉到一抹暗影。
同行的侍卫均说没有看到,但元洵相信自己的眼睛,命其他人与他保持距离,他则独自追上去,果然发现刺客踪影。
后来的事便不必多赘述了。
刺客被擒住后,审讯紧随其后,但这时元洵身边一人却道此人相当眼熟。
那人曾作为使者团一员去过邺城,在皇宫见过齐国宗室的各个郡王,其中兰陵王给他的印象最深。
于是刺客的身份就这么确定了。
幽深的通道,墙壁上挂着几盏光线微弱的油灯。一股挥之不去的冷意萦绕在周身,宇文邕在侍从陪伴下行走在牢狱中,他忽然想起了上次来这儿的情形。
于翦因为得罪了宇文护,被诬告通敌卖国关在这里,宇文邕曾跟着宇文护来过这儿。那时凄惨景象仍历历在目,于翦被铁钩穿了琵琶骨,一身原本洁白的中衣变得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
“陛下,到了。”带路的狱卒提醒道。
宇文邕回过神,微点了点头。
狱卒用钥匙打开门,宇文邕走进去,里面暂时很安静。
高长恭并没有受刑,他只是被铁链锁住了手脚,背靠墙坐在地上闭着眼。
“高长恭?”宇文邕试探性地问了一声。
高长恭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冷意十足。
宇文邕张了张口,竟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他该问什么?高长恭肯定不会回答,问了也白问。
出天牢之后,宇文邕径直回宫,派人去请大冢宰宇文护来。他得看看宇文护现在是怎么个态度。
桌上摆着的花瓶,釉质碧青,花纹别致。宇文邕恍然间已伸出手去抚摸那瓶身,触手冰凉细腻。这花瓶是他大哥宇文毓生前最喜欢的摆件,如今大哥不在了,花瓶还留着。
这就是为了时刻提醒他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宇文护的歹毒用心。
“陛下,大冢宰到了。”自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提醒道。
宇文邕收回手,漠然的看了一眼小太监,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微臣参见陛下。”
“兄长何必如此多礼,快快请起!”宇文邕立刻换上一副盈盈笑脸。
“呵,君臣礼节不可废。”宇文护说是这么说,保持着半行礼的身子已经直起来了。
“若不是兄长心思缜密,安排元洵在宫中,否则朕怕是危险。”宇文邕心有余悸地说道。
宇文护目露凶光,“齐国欺我大周,竟敢派兰陵王高长恭来刺杀微臣与陛下。陛下此次特意派人请微臣进宫,想来就是为了此事吧,不知陛下觉得该如何处置高长恭?”
“这……高长恭身份尊贵,不能随意处置,朕一时想不到什么法子。”宇文邕为难道。
“依微臣看,高长恭一向是我大周的一个劲敌,不如就趁此时机,杀之,以绝后患。一来可以立威,让齐国知道我大周不是好欺负的。二来除去一个强敌,以后战场上我军更是势不可挡。”
宇文护每句话都说得十分有道理,只是宇文邕一听到要杀了高长恭,心没来由一阵慌乱。
他兀自镇定自若,提议道:“兄长,朕以为杀了高长恭于我们并没有益处。一来,就算除了高长恭,齐国还有个斛律光和段韶,难以对付。二来,杀了他,齐国更有理由挑起两国战争。而且,我们虽知他是高长恭,但齐国万一不认,又该如何?”
“那陛下?”宇文护不解。
“不如暗中使人前去邺城,与齐主谈判,看看他们的态度,愿以何代价换回高长恭。若是若出价太低,高长恭回到邺城恐怕也不可能毫无芥蒂,以后愿不愿意尽心为齐国卖命,难说。若齐国不承认此事,那人留着也就无用。”
这一番话说罢,宇文护出奇的沉默了一阵,随即点头,夸赞道:“还是陛下想的周到,就这么办吧。”
渐至六月,天气已经开始变热了。即使是人质,高长恭的待遇还算不错,从幽深阴暗的天牢转到了宫里一处阳光明媚的宅院。虽然他现在暂时武功全失,为了万无一失,宇文护派了元洵等人牢牢看守。
和齐国交涉的事是宇文护在办,宇文邕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他现在烦得很,刚刚后宫几个妃子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一齐来探望他。元紫薇入宫之后封了贵妃,现在在后宫中位分最高。皇后的位子还空着,宇文邕是早知道自己和突厥公主的婚约,这个皇后的位子必定是由她来坐。
几个妃子七嘴八舌,宇文邕听得头疼,匆匆打发走她们。他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过后宫了,自登基以来,三天两头往外跑。
他手一动,无意中碰到手边的墨色折扇,目光淡淡一扫,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白色身影。
这扇面的诗与画都是由高长恭亲笔所作,这样一个地位崇高的王爷竟愿意帮助街边卖扇的穷苦书生,可见心地。
不知道他在宫里待的还习惯吗,那些宫里的下人会不会为难他呢?宇文邕是知道宫里的人惯会拜高踩低,听了宇文护的命令,也不知会怎么侮辱高长恭。
他想到这儿,起身往门外走去,门口的侍从随即跟了上去。
春水阁内,一片花红柳绿。高长恭此时正倚在池塘边的石栏上,看那水里游动的鱼。他身边站着几个侍卫,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生怕他会从眼前消失。
宇文邕走进去便看到这副场景,亭子里乘凉的元洵见他来了,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兴冲冲走了过去。这一天守着高长恭,可把他闷坏了。
“陛下怎么来了?”元洵走到他面前,问道。
宇文邕一笑,“闲来无事,四处转转,没什么事发生吧?”他眼神示意高长恭,元洵立刻明白过来。
“没事,他一天都是这个样子。”元洵道。
“嗯。”宇文邕淡淡应了声,便向高长恭所在的方向走去。
宇文邕来了,高长恭怎会不知。他心中复杂,此刻并不想面对这个人。那天身为阶下囚,见到他竟是周国皇帝,其实不是很意外。他与宇文直面貌那般相像。
一阵微风拂过,水面荡起了细小的涟漪。宇文邕只见高长恭一袭素净白衣,衣袖随风而动,宛若谪仙,仿佛要随风而去,不由得看的呆了片刻。
高长恭察觉到宇文邕的目光,回头看他一眼,正对上宇文邕湛蓝清澈的眸子。鲜卑一族的人,就是这眼睛生得极美。瞳色奇特,勾魂摄魄。他在心里下了定义,连忙撤开眼神,仍继续看那水里的鱼。
“……”宇文邕是找不到话头,此时十分尴尬,正好这时元洵走了过来。
“高长恭,你见了我大周的皇帝,怎么不行礼?”元洵的话咄咄逼人。
高长恭觉得好笑,回头道:“既是你大周的皇帝,我为何要行礼?”
“你如今是我周国的阶下囚!”元洵说着就要上去教训教训高长恭。
宇文邕见局面要恶化,连忙拉住元洵的手,“子晔!”
元洵见宇文邕拦住自己,也冷静下来,“臣莽撞了,还望陛下见谅。”
“无妨,你在这里守了一天,想必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再换一波侍卫来守。”宇文邕提议道,元洵似乎与高长恭很不对付,再让他在这里守,不知会发生什么。
元洵点头,和宇文邕一起离开。离开春水阁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仍一派淡然的高长恭,不由得心中不是滋味。方才宇文邕看高长恭的眼神,分明就是有点呆了。也难怪,高长恭那般姿容,谁见了不会动心?他酸酸的想着,宇文邕对自己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也从未见他对自己露出这副失神的模样。他本是少年心性,此刻也不免喜怒形于色。
“子晔,朕知道你是为了朕着想,只不过何须为了这点小事动怒呢?”宇文邕不明白元洵不高兴的真正原因,以为他是气高长恭藐视自己。
见元洵不说话,宇文邕又怕他想不开,“你想,高长恭本是齐国的兰陵王,位高权重。如今沦为他国的阶下囚,受尽屈辱,怎么会痛快。所以他的态度很正常,他要是笑脸相迎,巴结朕,那才不正常呢。”
听得宇文邕言语中处处为高长恭开脱,元洵心里更是不舒服,面上强作笑脸,“陛下说的是,臣有些累了,先行告退。”
“去吧。”宇文邕淡笑道。
他以为自己开导了元洵,不想接下来的事情完全按照相反的方向发展去了。
与齐国谈判的结果出来了,高湛见了高长恭随身信物,没否认,直接问周国想要什么?
两方谈定了价格,整整十车的金珠宝贝,加边境三年不起战事的承诺,东西运到长安,就放人。
国与国之间,有时面上过得去也就行了。现在两方的情况,打仗就是烧钱。之前几场仗,无论输赢,双方都损失惨重,赢的那方也未占得利益。谁也不愿再起战事。
宇文邕正暗自凝神想着,突然一个太监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说大司空宇文直不知怎么的竟在春水园和高长恭打了起来。
他只觉得要糟,宇文直自那日从齐营逃出后,便一直说要和高长恭再真正较量一次。现如今高长恭被下了药,如何打得过六弟?宇文邕连忙带人往春水园赶去。
春水园里,宇文直浑身湿透,坐在亭子里一言不发。身旁站着元洵和一个小厮,小厮手里拿了件厚披风,想给主子披上,却又踌躇不决,显得手足无措。
而高长恭则倚着一旁的栏杆,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宇文邕匆匆赶到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不想六弟竟然落了下风,他当然是第一时间走到六弟面前。
“还不快把披风给阿直披上。”他不满的望了眼那个没眼力劲儿的小厮。
“大司空不让……”小厮有些委屈地说道。
宇文邕无奈,一把扯过小厮手里的披风给宇文直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没事到这儿和高长恭瞎打什么?你又打不过他,万一伤着自己怎么办?”
“四哥!”宇文直委屈了半天,不想皇兄一来不是安慰自己,给自己撑腰,反而是一通指责。
宇文邕没搭理他,他径直走到高长恭面前,歉声道:“朕的六弟一向莽撞,还望见谅,多谢手下留情。”
“无妨。”高长恭抬头看了宇文邕一眼,笑了笑。
“那好,你没受伤吧?”
“没有。”高长恭摇头否认。
宇文邕面对着高长恭又无话可说了,他转身回到宇文直面前。此刻的宇文直可怜兮兮的,委屈的看着自己。
“看你衣服湿的,还不赶紧回去换身衣服,着凉了怎么办。”
“皇兄难道忘了当初高长恭怎么对待我们的吗?万万不可放虎归山啊。”宇文直嚷嚷道。
“朕自有分寸,你赶紧回去换衣服,当心着凉。下次不准再这么莽撞!”
宇文邕无奈的看着宇文直不甘心的走出春水园,他招手让元洵过来,轻声问是怎么回事。
原来宇文直来了后,直接闯进春水园就要和高长恭比试,高长恭自是不愿搭理,但六弟不依不饶,强行逼迫高长恭出手。高长恭虽没了内力,但招式还在,两下就把宇文直绕进了鲤鱼池,成了落汤鸡。
元洵只见宇文邕远去的身影,他扭头看向仍倚栏观鱼的高长恭,神色微动,走过去笑道:“殿下没有受惊吧。”
“这点小事我还没有放在心上。”高长恭神情不变,自顾自的瞧着水里游动的鱼。
见他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元洵心里冷哼一声,也不自讨没趣,到门口吩咐了下属,便去了大冢宰府。
书房中,灯火通明。深夜了,宇文护仍没有休息,还在继续翻看大臣呈上来的奏折。不错,这些奏折都要先经过他的批阅才会到宇文邕手里。
尽管累,可他希望更累。只是如今宇文邕太聪明了,和之前那两个傻子完全不同,他更沉得住气。宇文护纵横多年,他知道怎么对付宇文觉,宇文毓。可是宇文邕不一样,他会装傻,会对自己百依百顺。也许以前他以为宇文邕是个只会风花雪月的纨绔之徒,可常昱奉了自己的命令去暗杀宇文邕,尸体却被发现在邙山,反而宇文邕竟然毫发无损的回来了。
宇文护心中冷笑,他执掌江山多年,怎会连个小小的宇文邕也对付不了。不管宇文邕再如何厉害,他也只能做自己的提线木偶。
“姑父!”元洵在门外敲门喊道。
宇文护一愣,心说这么晚了元洵来做什么,“进来。”
元洵推开门,只见宇文护目光如炬的看着自己,莫名有些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