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在皇宫看着高长恭,来我这儿作甚?”
“姑父,小侄此来是想问问您的打算,您打算如何处置高长恭?明日派出去的人就到长安了,难道真要放他走?”元洵问道。
宇文护嗤笑,心道这小子还是年轻沉不住气,“走?既来了,就别想走。”
……
后日,释放高长恭前,宇文邕、宇文护等少数知情人共聚在一场酒宴上。
高长恭算是主角。
这个时候少不了场面话,宇文邕开口道:“其实大周与大齐本不该连年战事,朕实在不忍见两国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希望两国共为友邦,两国百姓亦可安居乐业,如此,朕心甚慰。”
高长恭这时站了起来,他代表的是齐国,拱手一礼表示感谢,“陛下所愿,亦是齐国所愿。长恭此回邺城,必定向圣上转告您的话。”
“好。”宇文邕点头。
林间茶肆,高长恭一行人赶了半日的路。
他坐下来休息,刚沏好茶水还很烫,他举着杯子放到嘴边吹了吹,慢慢抿了几口。
还要再快,否则他就赶不上高纬登基的日子了。
“殿下,我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我们。”趁着这个时候,从齐国出使周国的使者尤羲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尤羲的直觉没有错,高长恭微点了点头。他纵横沙场多年,如何觉察不出有人一直在暗中跟踪他们。
天色渐暗,他们上了马,继续向邺城方向行进。
距离下一个可容歇脚的小镇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可夏季的天气变化无常,此刻,天空断断续续的传来轰隆的雷声。狂风吹的路旁的树林哗啦作响,卷起地面的尘土在空中回旋。
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都知道今晚不会太平。下雨的天气,流血的时候。
电闪雷鸣,高长恭命率众人向前狂奔,他听得出他的队伍整齐的马蹄声。可是此时,一个不和谐的马蹄声突然出现。
又是一个闪电,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取高长恭。
高长恭顿时伏在马背上,同时大喊:“小心!”
此次前来护送他的队伍都是他手下的将士,在战场上已与他配合默契,早已高度戒备起来。
“快!”高长恭伏在马背上,防止又有暗箭偷袭。
一群人驾马狂奔在小道上,天空落下豆大的雨点,由起初的稀疏变得密集,所有人在暴雨中飞奔。
闪电在这暴雨夜里一次次照亮天地,忽然一道惊雷落下,将道旁一颗参天大树直直劈断。树木落下的时候,将一条路挡的是严严实实。
高长恭眼见前方路被挡,拽住缰绳的手紧紧向后一扯,扬声道:“都停下!”
“吁……”众将士听令停下,调转马头对着后面已追上来了的一队人马。
高长恭驱使着马到了队伍前方,握紧手里的武器。雨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尾淋湿,湿冷的衣物紧贴在他身上,将他匀称的身形勾勒的完美。
他的身是冷的,心却是热的。
周国出尔反尔,说放他走,却转而派人放暗箭想将他们结果在路上,单用脚趾头一想就知道这一定是宇文护的主意。
可他们错了,他高长恭不会这么容易死。
又是一道闪电落下,高长恭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队伍。
清一色的黑色紧身衣,头戴雨笠。为首的那个人抬头看着他,骄傲的薄唇紧紧抿着,眼神怨毒,仿佛要将他置于死地一般。
在这种场合下,高长恭竟笑了,“是你。”
“今天就是你的死期!”元洵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高长恭还是在笑,“那想必你今天就要失望了。”
元洵冷哼一声,眼中是必胜的决心,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他身后的黑衣士兵动作整齐划一,都从背后拿出了精良的弓箭,箭矢搭上弓弦,手一放。一支箭射出来只是眨眼功夫,高长恭这边的队伍动作极迅速,都拿出兵器开始挡箭。
但当那漫天箭雨铺天盖地的落下时,总有人躲闪不及,高长恭身边一个士兵右肩上就中了一箭。
“趴下!”高长恭对他喊道。
可谁也没想到中箭的士兵立刻倒在了马上,马受惊乱窜,他很快被甩了下去。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高长恭根本来不及去救他。闪电的时候,他清晰的看到那个士兵倒在马上,脸色发青,肩膀上流出深褐色的血液。箭上有剧毒!
“殿下,你快走吧!你快走!”尤羲一边挡箭,一边朝高长恭吼道。
身边接二连三有士兵被毒箭射中,然后倒了下去。战马都发狂了似的,在地上乱踩。
高长恭不敢想,他越过重重人马,看到那个在一旁冷笑着看他们的元洵。
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快走!”尤羲又是一声大吼。
高长恭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但他放不下,他如何忍心让这些专程从齐国到周国来接他的将士惨死,甚至不得全尸。
“走!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尤羲大叫,话音一落,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刺穿了他的心脏。他却强撑着,回头看向高长恭,大吼:“你不能死!否则我们都白死了!”
高长恭看着他从马上倒下去,他发狠似的调转马头,向后奔去骑着马猛地从倒地的大树上跃过去。
与此同时,元洵发出了他今晚的第二支箭。
这支箭如同一道闪电一般穿越重重人马,却在即将刺中高长恭时,后者突然身子一侧,躲了过去。
“操!”元洵狠狠骂了一句,怒火让他整个人达到一种癫狂的境地,“把他们都射死!”
他拿出箭,一次性搭上三根,射了出去,瞬间三个齐兵中箭倒下。
没有人想到,高长恭在跃过树后,一瞬间就拿出腰间的匕首把自己左臂上的肉狠狠剜掉。
方才那支箭,淬毒的铁箭头划伤了他的左臂。若不这么做,毒很快会蔓延开来。
伤口一阵剧痛,高长恭咬着牙,继续向前奔驰。
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流过他的脸。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他不能死,他还要给那些惨死的将士报仇,他不能让他们白死!
……
邺城,他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回来了,朝堂大殿上负手而立的高纬却突然回头朝他冷冷一笑。
“兄长,你说这个国是朕的家,还是你的家?”
高长恭并不知道他问这么一句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看着高纬那一抹绯色的身影在他眼前越来越模糊。
好像起雾了,好像雾又散了……
高长恭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间极简陋的屋子,很陌生。
记忆如潮水一般涌入他脑中,昨晚他似乎是跑着跑着就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那现在看来是被人救了么。高长恭想坐起来,他明白他不能在这儿停留太长时间,元洵不会这么轻易的放过他。
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从屋外走进来一个穿着僧袍的小和尚。和尚年纪很轻,大约十七八岁,生的唇红齿白,模样十分清秀。
“施主,你不要乱动!”那和尚见他要起来,连忙制止。
高长恭被他这么一制止,手肘撑着床,感激的问:“是小师父你救了我吗?”
小和尚走过来,点了点头,“今早我去砍柴,刚好看到施主你躺在路边。”
“多谢小师父相救,长……我感激不尽。”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高长恭连忙改口,又问:“不知小师父有没有看到我的马,是枣红色的。”
小和尚摇头,“我发现施主时,您身边并没有马在。”
唉,高长恭心中叹气,这马是尤羲从齐国带来的,并不是他的坐骑小雪,和他还没有培养出感情,说跑就跑。
“请问施主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小和尚犹豫了半天,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任谁看到路旁出现了一个受伤的男人,都不会不起疑。只是这男人样貌看上去并不像是一个坏人,小和尚也不忍心见死不救。
“我……小师父不要问了,不知寺中可有马匹,我随身还带着些钱财。”高长恭目光闪烁着,这里还是周国的境地,他必须马上离开。
不知道元洵会不会追到这儿,宇文护既然下了决心要自己不能活着离开周国,那这一路必定设防,危险重重。
小和尚笑着摇头,“施主既不愿说,那就罢了。敝寺简陋,只有师父、师兄和我三个人,哪里养得起马。现在天已经快黑了,夜路难行。施主如果要离开,不如休息到明早,你的伤还没好。”
高长恭看了看窗外,的确天已经快黑了,看来他睡了整整一天。他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被纱布包扎好,原本湿透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干净的僧袍。
他感激的看着小和尚,认真道:“不知小师父怎么称呼?将来我必定报答你的恩情。”
小和尚淡淡一笑,回道:“师父给小僧起了个法号叫心涧,至于报恩,施主不必放在心上。我佛慈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小和尚该做的。”
高长恭还想说些什么,突然门外就传来一阵骚动,接着一个老和尚就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一看见心涧就急忙道:“朝廷来人了,你快躲起来!”
心涧顿时大惊失色,老和尚不由分说,直接拉着他到衣柜前。
高长恭马上从床上起来,跑到窗前,从窗缝望出去,正是元洵的队伍。
“你也进去!”老和尚拽着高长恭,就把他往柜子里塞。
高长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进柜子,接着柜门一关,里面黑漆漆的。黑暗中心涧就拉着他往更深的地方去,原来这柜子里还有个暗格。
暗格的门关上,高长恭就感觉心涧拉着自己的手在不停的抖动,他向上摸去,心涧整个人仿佛怕极了,身子也在颤抖。
没一会儿,柜子门就被打开了,一丝光线透了进来,高长恭顺着暗格的缝隙看向外边。
元洵坐在他刚刚躺过的床边,他的手下则在四处寻找。
床上还有余温,甚至还有血迹,这下糟糕了。
老和尚站在桌边,而元洵身边有两个手下挟持了另一个年轻的和尚,想必就是心涧说的那个师兄。
“老和尚,还不快把人交出来。”元洵懒洋洋的看着他,笑道。
老和尚闭着眼睛,像是听不到他说话一般,没有回应。
元洵眼睛一眯,道:“你徒弟可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