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谷的禁制已消散，谢道清被关在谷中的二十五日已满。

今日的她踏着暖橘色的朝阳走出谷，面色要比从前苍白些许，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巴依旧微微扬起，那场幽闭似乎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大师姐，您可算是回来了啊！~”

朱旺旺第一个喊出声，那张憨厚的脸上满是真诚的欢喜。

谢道清淡淡“嗯”了一声，

沈仙仙和杨婉淇也迎了过去，不管谢道清之前做过什么，此刻她仍是受罚归来的同门师姐，该有的礼数自然不可少。

沈仙仙递上一壶新酿的仙露，笑盈盈道：“大师姐这些日子受苦了，且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这是我用雨花谷的晨露酿的，味道还算清甜。”

谢道清的目光中带着审视，匆匆看了她一眼，接过仙露，抿了一口。她没有评价，可握着壶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只有韩冰没有动。

他倚在廊柱上，双臂环胸，那双冷冽的眼从谢道清回到蓬莱仙门的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身上，像是在丈量她进入禁闭后的修为有没有退步，计算着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是否又缩短了一寸，像一头蛰伏在暗处的兽，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下猎物的咽喉。

谢道清感觉到了对方那道不算和善的目光，却只是转过身，漠不在乎地勾了勾唇角。

翌日清晨……

叶行舟踏进演武场时，弟子们早已列队站好。今日的他一袭水色深衣，昆仑扇收拢至袖中，露出一截白玉扇骨，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弟子拜见天尊!——”

弟子们齐刷刷行礼，叶行舟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沈仙仙身上短暂停留过一瞬；沈仙仙有所感应，对方那道目光像是一片落叶，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又轻飘飘地移远。

“今日暂先不练功，”叶行舟平淡道，“改为攀登仙山。”

语毕，他抬手一挥，袖中一道灵光冲天而起。蓬莱仙门之外的云雾骤然散开，露出了一片平日里被禁制遮掩的天地……

有八座仙山层团叠嶂的拔地而起，它们由近及远，一座比一座高耸入云，那几座山腰都缭绕着淡淡的白雾，峰顶已没入云霄，几乎是肉眼得望不到尽头，其中有两座山的外形较尖锐，像是悬于苍穹之间的一根黑针。

众位弟子听令，纷纷仰头望去，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八座仙山，限时两个时辰。”叶行舟的声音不紧也不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登顶最高者，可随我前往东芜岛历练。”

随他去东芜岛历练……

就在身边弟子窃窃私语地讨论攀登不易时，这句话落进沈仙仙耳中，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在这些天里，她也不是没有试过偷偷开溜，半夜翻墙，伪装成低阶弟子混出山门，被结界弹了个跟头，被守在结界门口等仙侍当场抓到；甚至，还想过去央求忘忱，拜托他再运作一次化形术，好帮她引开那些守卫，但忘忱在这些日子里像是人间蒸发了般，她没有找到他。

本以为还要等很久，没想到离开蓬莱仙门的机会竟会来得如此突然。

“东芜岛……”杨婉淇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不正是你要去的地方吗？”

“是的，我想我应该不会输。”

沈仙仙打断道，目光已落在那座最高的山峰上，那被没入云层、看不清全貌的峰顶。

“哼，我劝你别打这几座山的主意。”

韩冰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语气依旧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感情，“这几座山叫天阙峰，开山以来，能登顶的仙家弟子不超五人。听闻上一届有人爬到半山腰就摔下来，养过好几百年才能勉强下床。”

沈仙仙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只是将别在腰间的斩红尘握得更紧了一些，刀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叶行舟就站在不远处，目光掠过她握刀的手，又移开。

“开始吧。”他指挥道。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数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朝着各自选定的山峰掠去。

杨婉淇从未想过要争这个第一名，但也不想当垫底，落得他人好笑，便变化作雀儿仙的原身，羽翼一展便轻盈地飞了起来。

她绕着演武场盘旋了一圈，却没有立刻冲向某座山，而是停在半空中，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迷了路的鸟。

第一座山太矮，担心它不是最高的山，怕自己即便是登顶了也没用；第三座山又太高，她怕自己飞不上去；第五座山看起来不错，可前面已经有几个人冲过去了……

自己到底该选那做山攀登呢？

婉淇犹豫了半天，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急得她在空中飞得团团转。

“婉淇，别再犹豫了，先爬山来再说！——”

沈仙仙边往上攀爬，边俯瞰下方的那一小点鸟影，大喊了一声。

杨婉淇这才咬咬牙，随便朝着第四座山飞去，这座山瞧着不高也不低，应该还算勉强吧?

不远处的，朱旺旺倒是干脆，他拖着那柄比他人还高的锤子，迈开大步，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座山。

那座山看起来最平缓，最容易攀登。他力气大，皮糙肉厚，手脚并用，爬得速度飞快，人不一会儿就蹿到了山腰。

山腰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他正想停下来喘口气，一道冰刃从他耳边擦过，钉在岩石上，溅起一片碎石。

“啊——是谁?”

朱旺旺吓得差点松手。

韩冰踏着冰刃从他头顶掠过，面无表情，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可他脚下的冰刃故意往朱旺旺抓着的岩石上削了一刀，岩石松脱，朱旺旺整个人往下滑了三尺，他狼狈地扒住另一块石头，这才没继续摔下去。

朱旺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他爬起身，抬头大骂:“韩冰，你好可恶！怎么可以使诈?”

韩冰头也不回，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好意思，你太慢了，挡路。”

他大概就是这种人，总是见不得别人在自己前面。不管是谁，就算是同门，只要挡到了他的路，他就要把对方挤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