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昙的光芒微弱，将散未散地倒映在四人周围，沈仙仙感受到冰钻项链在她掌心中微微震颤，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韩冰感受到怀中少女的体温在一点点散尽，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咽喉被一股巨大的悲恸扼住。

苦海长老自风雪深处缓步走来，他俯下身，望着风雪里交融在一起的两道破碎身影，语调平静：“韩冰，恭喜你，如今胜负已定，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下一任接班人。”

“多谢长老……”

韩冰轻声应答着，整个人仿佛全被掏空。

世人都趋之若鹜的苦海长老之位、执掌寒都的至高权柄，是万千修士赌上性命争抢的荣光。可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在这场殊死搏杀中，他赢得了身边人渴望的一切，却永远地输掉了那个护他周全的姐姐。

苦海长老审视着韩冰那双空洞麻木的瞳孔，少年人眼里没有半分对胜利的喜悦。

他沉默了良久，似乎是也回忆起自己当年那段被众叛亲离的过往，这才缓缓同他道出了一段秘辛。

周遭的风雪呼啸声浩荡，这一刻，韩冰深陷无边的哀恸，以致于心神涣散，他完全听不进苦海长老先前的只言片语，耳边的一切声响都似朦胧虚幻，可长老最后的那几句嘱咐，却仍如同惊雷破云般，字字清晰地砸进了他荒芜的内心……

“这世间并非无死而复生的机缘。你若能远赴东芜岛，寻得绝世无忧花，日后渡劫飞升，入蓬莱仙门修行，便可以仙人之力借冰钻化开花瓣，然后便可通天彻地、召回亡魂，使你心念之人复生。”

满身疮痍的少年紧紧地怀抱着此生唯一的救赎与遗憾，那双通红空洞的眼底，瞬间燃起了一抹近乎偏执、孤注一掷的执念……

画面在此处彻底暗了下去。

漫天风雪依旧，崖壁间只余昆仑扇微微颤动的低鸣，沈仙仙眼睫轻颤，心绪复杂。

识海深处，胡隐娘静默多时，低压的嗓音自底端缓缓上浮：“……原来，他强夺无忧花，只是为了召回亡魂，复活一人。”

沈仙仙没有反驳，轻声答道：“是这样的。”

“他姐姐固然可怜，”胡隐娘的声音在识海深处轻下去，像是退潮时最后一道浪线，“可我枉死的家人，更无辜。”

话音落下，她忽而低低冷笑。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通透，明白了韩冰当初执意摘取无忧花的缘由。

他从未爱过她胡蝶儿，更不了解东芜岛世代恪守的禁忌，亦不在乎夺取无忧花后所需背负的万千因果。他倾尽手段犯下诸般祸事，所求不过是给他逝去的姐姐，争得一线复生的机缘。

世人皆道他韩冰薄幸负义，强夺东芜至宝，害尽一方生灵，但他只是在做和她相同的事——用千万个错误，来填补自己的目标。

原来，他们皆是被困于执念的可怜人……

暮色祥云笼罩着蓬莱仙门，清风掠过回廊，四周静谧无声。

忙活了一天的忘忱将竹扫帚倚在廊柱上，径直走向沈仙仙的居所。她的屋门紧闭，窗内光线一片暗沉，不见半点灯火。

“仙仙姐姐，你人在里面吗？”

忘忱屈起指节轻叩木门，半晌不闻回响。他略一停顿，再次叩门，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些许：“我在后山寻得一处花园，夜里有萤火虫飞舞，景色甚是美好，想邀你一同前往。”

屋内一片沉寂，没有半点动静。他缓缓垂落手臂，静立门前，迟迟不愿离开。

廊道深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玄武尊者拄着拐杖自暮色中走近，他脸上依旧挂着一贯慈蔼的笑意：“忘忱啊，你可是来找沈仙子？”

忘忱躬身行了一礼：“正是。尊者您可知她去往何处？”

“这两日是仙门弟子沐休之日，”玄武尊者微微挑眉，表情有些意外，“沈仙子他随天尊陛下一同外出了。难道她不曾与你说起？”

忘忱立在原地，静默了片刻。他故作早已知情，下意识还在替沈仙仙寻着说辞。心中却已然明白，她定是随长风天帝前去处置胡隐娘一事，只是这一趟行程，并未算上自己。

“是哦，我记起来了，沈姐姐外出游历了，前阵子她好像有同我提起过此事……”

言罢，一丝失落不禁悄然掠过少年的话音。

“哦，这倒是可惜了。”玄武尊者抚须轻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如同在端详一只落单无依的小鸟，“我还以为你们二人关系素来不一般，原来她外出行事，竟没有丝毫要捎上你的想法。”

“我相信，她不是有意忘记我的……”

玄武尊者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慢悠悠地凑向他耳边：“你真的就这么相信她吗？”

“我……”

忘忱没再应声，只是落寞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