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针对嵇缚的刺杀从来没断过。
而奸细,毫无疑问是有的。
背叛与嵇缚如影随形。
真正令嵇缚心生死志的背叛,来源于嵇缚最信任的人,嵇缚的奶娘。
嵇缚从未对人言说过,奶娘在他心里,已经是如同母亲一般了。
生母的音容笑貌他已然忘却,而奶娘那张朴素的面庞,却夜夜陪着他安眠。
是奶娘哄着嵇缚睡觉,是奶娘陪在高烧不退的嵇缚身边,是奶娘像母亲一样给嵇缚缝制衣裳,是奶娘温声细语过问着嵇缚的功课......
而他视作母亲的人,要杀他。
奶娘是嵇缚的母亲从娘家带过来的心腹,甚至,东宫大火那夜,是奶娘抱着嵇缚逃离东宫,逃离那个烈火地狱。
奶娘跟随着嵇缚无穷无尽的躲,无穷无尽的逃,在逃的路上,奶娘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最终剩下奶娘一个人。
有人找到了奶娘,要奶娘背叛。
奶娘同意了,原因很简单,她受够了这样永无止境活得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生活。
当奶娘握着刀插入嵇缚的腹部的时候,嵇缚满脸的不可置信。
直到被这个因逃亡生活而疯了的女人拿着刀一次一次地捅向自己,嵇缚才彻底确认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嵇缚看着满腹的鲜血,和溅落在女人脸上的鲜红血珠,直视女人眼底赤裸无疑的憎恶和厌倦,终于反应过来了。
嵇缚夺下奶娘的刀,一刀干脆利落的捅进了奶娘的心脏。
刀深深地刺穿了奶娘的后背,穿透而出。
嵇缚走出门的时候,当时跟着他的那个影子十八,站在门口看着他,眼底满是惊恐与悲伤。
嵇缚静静看了一眼十八,不知道怎么笑起来,“你是不是也想我死?你是不是也跟她一样想要背叛我!”
十八慌张的摇头,却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嵇缚面上冷得很,心底却空荡荡的,他觉得自己仿若一具幽魂,明明早该下地狱,却又被人死死拽住手脚,令他不得往生。
游荡在地狱与人间之中,既做不成人,又当不成鬼。
嵇缚惨然一笑,那把沾满了奶娘鲜血的刀,又再一次被嵇缚送进了影子十八的心脏。
十八与他长得有七分相似,其实还比嵇缚小一岁,面容稚嫩,此刻圆圆的一双眼睛,瞪得鼓鼓的,似是不明白自己没有背叛,为什么还是要被杀死。
嵇缚憎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因为他清晰的从那双眼睛中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一身血迹斑驳,披头散发,形容凌乱不堪,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神情却阴狠如恶鬼,满目狰狞。
嵇缚被那双眼睛中的自己吓到了。
嵇缚猛地后退一步。
十八直挺挺地朝身后倒去,死不瞑目。
匕首仍插在十八的心脏处。
嵇缚崩溃大叫。
等秦伯带人找到嵇缚的时候,嵇缚正躲在房间里的柜子中,而房中则赫然躺着奶娘和影子两具尸体。
自那以后,嵇缚肉眼可见的不爱说话了,常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不然就是经常不见人影,而等秦伯他们找到嵇缚的时候,嵇缚要么站在人迹罕至的高处,要么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湖面,一副像丢了魂的模样。
秦伯如何看不出来嵇缚的异常。
最后那次,嵇缚一步步走向湖中央,水已经漫过了他的大腿,他整个人却毫无知觉般,继续往湖中心走去。
秦伯带着人赶到,立马就跪了下来,“少主!少主啊!老奴求你回来吧!少主,你这样我们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啊!”
秦伯哭得老泪纵横,而秦伯带来的人已经脱了衣服下水。
快被接近的时候,嵇缚突然转过身,拿出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处,“你们别过来!”
“我就是你们的拖累和负担!若是没有我,你们根本不需要到处躲避追杀,也根本不会为了保护我而死这么多人!你们早就可以找一个安生的地方隐姓埋名活下去了!只要我死了,你们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
“我根本就不该存在!要是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他们是不是统统不用死!你们是不是也可以早点解脱了!我要是死了就好了,我也不用承受这些。”
嵇缚说着,持续地往后退着,大水已经漫到了嵇缚的腰腹位置。
秦伯吓得双眼通红,“少主呐!这不怪你,都不怪你!怪那群人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若不是当年有叛徒泄露我们的行踪,哪至于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追着不放!少主啊,我知道奶娘的背叛对你影响很大,但是你看看我们啊,我们还在,我们愿意陪着你,少主!湖里太冷了,我心疼!”
嵇缚面上带了一丝犹豫,就这犹豫的档口,嵇缚的刀已经被前来救援的人打落到湖底,而嵇缚也已经被牢牢钳制住。
他们带嵇缚往岸上游来。
秦伯见状,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苍天无眼呐!苍天无眼呐!”
那次之后,秦伯叫人密不透风的盯着嵇缚,生怕嵇缚想不开。
可绝望是会蔓延的。
厌倦逃离的不是只有奶娘一个人。
背叛的也不会只有奶娘一个人。
在秦伯带着嵇缚从水镇转移到桐县,没多久据点又被端掉了。
秦伯带着嵇缚转移到庆乡。
中途,嵇缚生母为他留下的白玉佩被叛徒抢走了。
嵇缚不顾秦伯的阻拦,带了一小伙人暗中脱离队伍,去寻找那块白玉佩。
嵇缚给秦伯留下遗言,叫他们别再派人来寻找他,若他此次回不来了,那他们就隐姓埋名去过各自的生活,不要再执着于复仇。
嵇缚决绝的离开,虽然抢回了白玉佩,但死伤惨重,最后影子二十护着他离开,却将全部的生机与活路留给了嵇缚,自己舍身引开了那群追兵。
而嵇缚,一路逃到了喜乐酒楼,遇到了兰鹤。
在嵇缚此生最为绝望之际。
遇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光。
嵇缚开始妄想活着,妄想和兰鹤手牵手站在阳光之下。
嵇缚不再安于逃,也不想要再藏。
他跟秦伯说,“我要回京。”
秦伯红了眼,“好。”
回京,站在阳光下,告诉世人,他们是谁。
一直以来,嵇缚认为,兰鹤是光,而他哪怕是飞蛾扑火,也要与兰鹤纠缠在一起,不死不休,所以,他会小心藏起所有暗面,装作一个翩翩君子,隐藏起那颗铁石心肠,学着兰鹤眼见众生。
嵇缚学着读话本,学习话本人物如何谈情说爱,嵇缚学着描摹人像,精准拿捏每一个人物的性格,嵇缚学着不断调试和兰鹤的相处方式,以衬得他和兰鹤有多天生一对。
嵇缚的脑海中,仍残存着与父母相处的光影。
嵇缚读过千本话本,画过万幅人物,最终觉得,他和兰鹤,可以成为如他父母一般恩爱的夫夫,嵇缚很感谢他的父母,为他奠定了非常良好的感情观,以致于在过去十几年的人生中,嵇缚否定了他们言传身教的大部分观念,都仍然保持着对忠贞感情的向往和笃定。
最后,嵇缚认为,兰鹤是脆弱的,需要被保护的。
对方就像一只刺猬,所有人都看见兰鹤坚硬的铠甲,只有嵇缚注意到,兰鹤铠甲之下伤痕累累,被裹在铠甲之下的软肉,其实很柔软。
当嵇缚看见兰鹤一人被那群山匪围困的时候,嵇缚险些停止呼吸,他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冲到兰鹤面前,踏踏的马蹄将不少土匪都碾成了肉泥。
嵇缚抱着兰鹤离开,犹如拥抱着世间最昂贵的珍宝。
嵇缚担心,也怨憎,兰鹤总是如此鲁莽,提着一把刀就敢见义勇为,兰鹤也总是如此正义,明明大贪官的事情跟他没有半分关系,他却非要来插一脚,兰鹤总是这样令他惴惴不安,生怕哪天兰鹤就死在江湖烽烟中,尸骨无存。
可偏偏这是嵇缚最爱兰鹤的地方。
爱他赤诚无畏,爱他光明磊落,爱他永远乐观、永远爱世间。
嵇缚知道,兰鹤也如他一般遭遇过许多背叛和抛弃,但兰鹤始终如一。
嵇缚抱着兰鹤一路下了山。
嵇缚想,纵然他们都离开你,我也绝不会离开你。
我要阴魂不散缠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