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坠落,墨黑的夜幕缓缓铺展,彻底吞没了城市最后一缕落日余晖。
林恒抬手推开家门,清冷的月光斜斜落下来,将他一身狼狈尽数摊开,无处遁形。
屋内中央空调恒定运转,暖意漫在空气里,可这份暖意在他身上形同虚设,驱不散从骨血里透出来的冷。
他指尖虚软无力,胡乱扯下领口拉链,厚重的黑色长款羽绒服顺着肩头滑落,重重堆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闷响一声。
贴身毛衣绷出他的肩背,单薄得不堪一击。半边脸颊红肿发烫,五道指印死死烙在白皙皮肤上,唇角的裂口还在断断续续渗着血珠,细小的血痕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没有开灯,任由昏暗裹住整座屋子。沉重的脚步麻木地碾过空旷的客厅,每一步都拖沓滞涩,像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最终停在冰箱前。
咔哒一声,冰箱门弹开。
凛冽冷气裹挟白雾扑面而来,一排排高度烈酒整齐陈列。威士忌、伏特加、朗姆,瓶身凝着冰凉雾气,瓶中的酒液在昏暗中泛着冷寂的光。
这些都是能灼穿喉咙、麻痹神经、吞噬清醒的“好东西”。
林恒垂着眼,视线涣散,指尖逐一抚过冰凉的玻璃瓶。他弯腰,将酒瓶逐一抱进怀里。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棱角硌得骨头生疼,可这点皮肉之痛太浅了,根本压不住胸腔里溃烂般的痛。
很快,怀里堆满酒瓶,冰凉的玻璃抵着胸口。他挺直脊背,缓缓转身,走向整片落地玻璃窗。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车流绵延,霓虹流转,万家灯火热烈喧嚣,人间烟火满目繁盛,偏偏没有一寸光亮属于他。
林恒屈膝坐下,冰凉的大理石透过布料浸透四肢,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僵血液,冻僵心跳,冻住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希冀。
他心里清楚,自己发病了。
从医院消防通道那一刻起,幻觉就已经缠上他了。
温知砚直白坦荡的觊觎,江临川藏得密不透风的隐瞒,两件事叠在一起,彻底碾碎了他绷到极限的神经。
那时候昏暗逼仄的通道里,他就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完整、偏执、满目疮痍,满身化不开的怨怼与冷漠。
此刻落地窗前的光影里,那道少年的身影再度浮现。
眉眼与他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幻影里的林恒更冷、更狠,眼底没有一丝温度,盛满自嘲与尖锐。
那人静静立在不远处,无声凝视,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把他所有狼狈与不堪看得一清二楚。
林恒早已习惯这场只有自己看得见的独角戏。他抬手捞过身旁的威士忌,指尖用力拧开瓶盖,凛冽辛辣的酒气瞬间炸开。
他没有犹豫,仰头就灌。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灼烧下坠,狠狠砸进空荡荡的胃里,翻涌起尖锐的灼痛。
极致的烈意短暂麻痹了唇角的伤口,压住舌尖细碎的疼,也勉强摁下脑海里纷乱轰鸣的杂音。
大半瓶酒下肚,酒水顺着唇角溢出,混着未干的血,沿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浸湿脖颈的衣料。
这时,那道幻影开口了。
冰冷的声音直直扎进他的意识深处:“林恒,你看清楚。”
“我们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得到幸福。”
林恒灌酒的动作没有停下,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妄图用酒精隔绝耳边往复不休的声音。
可那道声音无孔不入,反复盘旋、层层碾压,残忍得不留余地:“你捧着真心去爱,掏心掏肺,倾尽所有,哪怕自己满身伤痕,也只想护他安稳度日。”
“可他呢?”
“他的债务、病重的母亲、年幼的妹妹、摇摇欲坠的家,他全都告诉了温知砚。”
“唯独瞒着你。”
“温知砚能陪他家人、照看他妹妹,见过他所有落魄狼狈。”
“你呢?”
“你算什么?”
幻影往前踏出半步,身影虚虚实实,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嘲讽与委屈,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诘问,狠狠撕碎他最后的自欺:“他是不是根本就不爱你?”
“是不是从头到尾,你都是那个多余的、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尖锐的声响疯狂钻进耳膜,颅内阵阵胀痛撕裂,像是有无数细线拉扯神经,疼得他近乎炸裂。
林恒依旧沉默,机械地仰头灌酒。
空瓶被他随手丢在地面,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突兀刺耳。
他指尖微颤,捞起下一瓶,拧开,继续喝。
他只想醉。
只要醉过去,就能逃避现实,逃开这些不肯停歇的质问。
冰冷的诘问一遍遍冲刷他的理智,剥开他所有伪装,把他的卑微、被动、一厢情愿,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光影骤然再度扭曲晃动。
落地窗的阴影里,又一道小小的身影慢慢浮现。
是十岁的林恒。
眉眼稚嫩干净,眼底还带着纯粹的期待,此刻蒙着一层厚厚的委屈与怯懦。
小小的孩子站在光影交界之处,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满地狼藉、酗酒沉沦的少年,稚嫩嗓音裹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你骗人……”
“你以前跟我说,只要我们再坚持一下就能幸福的。”
“你说江临川和别人不一样,他不会冷落我们,不会丢下我们,他会好好爱我们的……”
“你为什么骗我啊?”
孩童细碎的哽咽缠绕着成年自我冰冷的嘲讽,两道声线交织重叠,反复撞击着他濒临破碎的神经。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丢下我们?”
“小时候哥哥不要我们,现在……连江临川也不要我们了吗?”
“我们到底哪里不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们、防着我们、不要我们?”
过往的创伤、当下的崩塌、层层叠叠的委屈瞬间压顶而来,彻底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吵死了——!!!”
林恒猛地甩开手里的酒瓶。
玻璃瓶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轰然碎裂,酒液四溅,浸湿冰冷地砖。
他骤然抬手,疯狂扫落身侧所有酒瓶。
砰砰哐哐的碎裂声接连炸响,无数玻璃器皿砸落、开裂、崩碎,烈酒气息瞬间铺满整间屋子,窒息又癫狂。
“滚!都给我滚!!!”
他嘶吼出声,嗓音沙哑破碎,带着被逼至绝境的疯戾,眼眶通红滚烫。
可无论他怎么砸、怎么闹、怎么嘶吼,两道幻影依旧伫立原地,分毫未散。
成年的他冷眼旁观,满眼嘲讽,看着他狼狈失态;
年幼的他红着眼眶,执拗凝望,等着一个永远兑现不了的答案。
双重幻觉裹挟着无边黑暗,将他死死困在无人救赎的深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