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脑神经突突直跳,每一寸都在撕裂抽痛。生理性的眩晕、恶心、剧痛席卷全身,世界在眼前晃动重叠,恍惚感彻底笼罩四肢百骸。指腹被地上飞溅的碎玻璃划开一道浅浅小口,细微的痛感混着酒液的刺痛。
林恒再也撑不住,双手死死按住头颅,指尖深深嵌进发根,脊背剧烈颤抖。他蜷缩起身形,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极致的哀求与绝望:“够了……”
“别再说了……”
他不想承认。
不想承认自己倾尽所有的偏爱,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闹剧。
不想承认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更不想承认,他赌上的全部真心,最后得到的是满身伤痕、孤身一人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开门声。
傅云衍眉眼间压着连日工作的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倦怠。可推门的瞬间,浓烈呛人的烈酒气息扑面而来,汹涌得让人窒息。
入目满地碎玻璃渣,酒液肆意横流,遍地狼藉,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浩劫。
少年蜷缩在落地窗前,坐在一片冰凉酒渍与碎渣之间。黑发凌乱黏在汗湿泛红的额角,贴着带伤的脸颊,唇角血迹斑驳。
他指尖还捏着半满的酒瓶,垂着头,单薄的身形在空旷偌大的客厅里是那么渺小又孤绝,像一株被暴雪彻底压垮、无人问津的枯木。
往日里清澈温柔的眼眸,此刻彻底黯淡,没了半分光亮。
傅云衍心脏骤然收紧,密密麻麻的恐慌与心疼瞬间席卷全身。
作为林恒的主治医生,他比谁都清楚对方的病情。烈酒是绝对禁忌,会加重幻觉,激化自我毁灭的倾向,稍有不慎,就是无法挽回的结局。
连日积攒的疲惫瞬间被汹涌的担忧取代,他脚步急促上前,沉稳的嗓音压着压抑的慌乱:“林恒,发生什么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少年红肿的脸颊、斑驳的血渍、空洞死寂的眼底,扫过满地狼藉,心口阵阵抽痛。
无数情绪交织翻涌,彻底碾碎了他一贯的冷静。疲惫叠加极致恐慌,让他的语气忍不住带上怒意,低声呵斥:“你疯了吗!”
面对他的质问,落地窗前的少年毫无反应。
林恒依旧维持蜷缩的姿势,垂着头,任由酒瓶握在掌心,麻木地仰头灌酒。
外界的动静、满地的狼藉、逼近的人影,全都与他无关。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休止的诘问,和灼烧不止的痛感。
傅云衍看着他麻木沉沦、执意自毁的模样,心头又痛又急,快步上前,伸手攥住酒瓶,用力从他掌心夺下。
酒瓶脱手,剩余烈酒泼洒在地,酒气愈发浓烈刺鼻。
可林恒的情绪平静得可怕。
他只是麻木抬手,捞起身侧另一瓶未开封的酒,指尖熟练摸索瓶盖,他只想继续沉溺,继续逃避。
傅云衍眼底焦急更甚,抬手就要再次拦下。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酒瓶的瞬间,一直死寂沉沦的少年,终于缓缓抬眸。
那双眸子空洞得吓人。
无悲无喜,无怒无怨,没有半分起伏,像封冻万年的寒潭,死寂、冰凉、淡漠得近乎残忍。
林恒静静看着他,薄唇轻启,嗓音沙哑干涩,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傅云衍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口酸涩堵胀,焦灼不已:“林恒,你发病了,清醒一点。”
“药吃了吗?你又多久没好好吃药了?”
他太清楚这种重度发作的状态,患者会彻底封闭自我,抗拒所有干预,任由自己坠入深渊。
可他温柔急切的劝解,只换来少年彻底的爆发。
林恒骤然抬眼,眼底瞬间翻涌滔天疯戾的红,积压许久的痛苦、委屈、绝望彻底冲破桎梏。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凄厉,泣血一般:“滚!!!”
“滚出去!”
“都给我滚——!!!”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在驱赶谁。
是满心担忧、执意拉他回头的傅云衍?
是冷眼嘲讽、戳穿他所有不堪的成年幻影?
还是哭着质问、撕碎他所有期许的年幼自己?
他分不清,也不想分了。
所有的一切,都无所谓了。
嘶吼落下的瞬间,林恒抬手,将刚攥紧的酒瓶狠狠砸向地面。
巨响炸开,玻璃碎屑四溅,酒液横流。
在傅云衍骤然惊恐的目光里,他捡起一块锋利尖锐的玻璃残片,反手狠狠抵在纤细白皙的脖颈侧。
冰凉锋利的玻璃紧紧贴着柔软肌肤,微微用力,皮肤瞬间被压出一道红痕,细碎尖锐的刺痛清晰传来。只要力道再重半分,就能划破浅表血管,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傅云衍浑身僵住,瞳孔骤缩,心底的恐慌彻底抵达顶峰。
所有怒意、焦急尽数褪去,只剩下彻骨的惊惧。他不敢再往前半步,不敢多说一句重话,生怕刺激到彻底失控的少年。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放软全部姿态,语气急促又小心翼翼,轻声安抚:“好,我走。”
“我马上走,你别冲动,把东西放下,好不好?”
傅云衍眼底泛红,满心无力与疼惜,进退两难,不敢逼,也不敢离开。
可为了林恒的安全,他只能退让。
他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后退,视线死死锁着少年的一举一动,一步三回头,最终无奈离场。
尖锐的玻璃残片依旧抵在颈侧,细碎的刺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的溃烂。
下一秒,林恒紧绷的手臂骤然脱力,软软垂落,锋利的玻璃掉在满地碎渣之中,悄无声息。
他缓缓垂首,额头轻轻抵上冰凉刺骨的落地窗,浑身紧绷的力气彻底散尽,整个人瘫坐在满地酒渍与残骸之间。
窗外霓虹灯火斑驳错落,明明灭灭,映在他苍白破碎的脸上,冷暖交杂。
他微微扯动唇角,扬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
林恒喉间酸涩翻涌,积攒了无数日夜的委屈、不甘与期盼,在此刻彻底决堤。
他明明在笑,可眼底却早已水雾弥漫。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滚落,顺着泛红的眼眶砸在沾满酒渍的手背上,温热灼人。
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响起一声轻得像叹息的自语,卑微又可怜,缓缓消散在沉沉夜色之中。
“……原来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啊。”
他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被命运偏爱过。
好不容易抓住一束名为“江临川”的光,他拼尽全力奔赴,小心翼翼攥紧,以为终于可以挣脱黑暗,稳稳接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到头来才发觉,原来这束光,从头到尾都不属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