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意识缓缓回归的时候,他察觉自己好像在一辆行进的车上,车速很快,颠得他想吐。
他明明不晕车的,路信洲开车的时候他都能睡得很好,一点不舒服的感觉都没有。
路信洲。
想起这个名字,洒满鲜血的擂台、怪异失控的身体、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陷入昏迷前混乱的一切全都涌回了越眠的脑海。
越眠倒抽了一大口气,猛地睁开眼睛。
饥饿导致视野晦暗模糊,越眠用力眨了眨眼,眼前是横倒的座椅和车辆内饰,他愣了下,反应过来横倒在地的其实是他自己。
手脚都被牢牢捆住,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应当是药物导致的虚弱效果。
越眠没有尝试驱使那些奇怪的触须,经过刚才休息室的事,他更加不愿意接受那些非人的东西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因此无意识地抗拒压制它们。
越眠缓慢地转动眼球,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糟糕的视力让他只能看出车内空间很宽敞,车好像正行驶在隧道中,窗外是深不可测的黑,只有隧道顶昏暗的灯带晕开大块的浅黄色。
“醒了就起来,别装睡。”
伴随男人轻慢的声音,一架轮椅缓缓出现在越眠的视野里。
越眠仰头,眯起眼睛费力辨认,依旧只能勉强看清凌司脸上虚假到渗人的微笑。
耳熟的声音。
越眠瞳孔一颤,他想起来自己碰到过这个人,是他跟秦萝去采买时偶遇的那个坐轮椅的金发男人。
“哟,好久不见,小怪物。”
凌司皮笑肉不笑,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越眠撑着身子努力坐直,脊背向后抵住车侧壁,以获得稀薄的安全感。
他不喜欢眼前这个人,从第一眼看到他的脸就不喜欢,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带给他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怎么能说抓你,是带你回你应该待的地方。”
凌司居高临下,唇角带着温和的笑,冷酷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平视的意味,像在看低自己一等的动物。
“怎么,被新的主人养了几个月,就不认识你原来的饲主了?”
越眠彻底懵了,他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想反驳说这个人全在胡言乱语,可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因应激而不适,身体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强烈的不安感攀升到顶峰。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越眠咬牙道。
凌司讥道:“谁管你信不信,重点是路信洲会不会信。”
“你——”
听到路信洲的名字,越眠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想问这个人抓他是不是为了要挟路信洲,话未出口,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能这样说。冷静,冷静。
越眠紧紧抿着嘴唇,防止自己说错话。对方可能是在借自己诈路信洲的信息,他不能乱说任何一个字。
注意到越眠的警惕,凌司嗤笑了一声,并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他对你很好吧,给你起名字,保护你不被其他人发现,让你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随你做想做的事。他给你的,全是他最想要的。”
凌司笑眯眯的,像拍宠物似的,随手拍了拍越眠的头。
“他让你以为你真是人类了,对不对,小怪物?”
听到这句话,越眠原本迷茫不安的眼神瞬间透出坚决的狠劲,下颌绷紧,他一字一顿地道:“他让我是,那我就是。”
“哈。”
凌司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眼睛弯成两道细细的弧线,冰凉的指尖点上越眠的眉心。
“失忆就是好,希望等你都想起来,你还能再说一遍这句话。”
“凌。别太过分。”
前方的驾驶座传来另一个男人的提醒声,越眠记得这个声音,是那个长得和路信洲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没必要现在就让他恢复记忆。回去再说。”
路恩提醒得有道理,凌司“嘁”了一声,悻悻地收回手指。
他很烦躁,他承认自己状态不对,压制路信洲用了他太多精力,像有把尖刀时时刻刻在大脑中翻搅,搞得他头痛欲裂,让他有些迁怒于小怪物。
“喂,路信洲给你起了个什么名字?我还不知道呢。”
凌司靠回轮椅,为了转移注意力,语气散漫地问越眠。
越眠不答话,只恶狠狠地瞪着他,像盯住敌人的小兽。
“想咬人啊。”
凌司勾了勾唇角,撸起袖子把小臂塞到越眠面前。
“咬呗,反正路信洲不在,你不用装人、”
那个“人”字没有说完,凌司脑中猛地传来一阵几乎令他晕厥的锐痛,虚化的尾音倏地湮没在抽气的齿间。
“怎么了?”
路恩在前座听出异常,问道。
凌司的声音变得严肃:“他离开梦境了。”
路恩皱眉,又踩了一脚油门:“这么快?”
不到十分钟。
“因为他不是靠斩断外部的精神力网挣脱的。他在梦里,亲手把自己美梦中的一切都毁了。”
凌司阖眼叹气,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喃喃道:
“他还真舍得。该怎么说,不愧是001?当年那些狗屁实验员总说其他实验体没人性,分明我的好哥哥才是最没人性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