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十九年。
正月朔日,谓之元旦,俗呼为新年。
元前腊月二十,官署会将代表权利的公章署印锁进匣子,贴上封条,意味着各署衙公权正式‘封印入年’。大印封存,而后十五日无朝拜、无政务、无迂咗,世界静止。
世间霜寒尽,乾坤气象新,春辞旧山河,历添新岁月。
年味在短短几日一瞬涌来,门口张灯结彩,屋内摆桌加菜,身上喜添新衣。
新年假日让温瑾淮从忙碌的职务中得以抽身,她正坐在勾栏瓦舍内,唇间抿一口清茶,耳畔听着一段白昼通夜的说书。
其内容是一位女捕贼官的光荣英姿,不免添油加醋夸大了些,听得她想当即反驳捋正。
旁听的孩童瞪大眼睛,眸光闪烁如星河,听到虚构高|嘲处,顿时“哇”声一片。
“她好厉害啊。”
“对呀对呀,我长大也要像她一样厉害。”
几句童言听着甚是暖人心神,温瑾淮心中莫名感到欣慰,轻轻抿着杯中清茶,挑眸望向云中朦月。
一道身影轻声慢步坐在她身旁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脸上洋溢着笑,眸光从他踏进瓦舍开始,始终黏着她。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旁,静静地不说一句话,静静地看着她笑。
直到温瑾淮垂眸看来,司锦瑜笑着将糖葫芦递给她,说:“给你买的,快尝尝甜不甜。”
“你指尖怎么缠着白布?受伤了?”温瑾淮伸手接过,咬下一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迸发,一瞬甜了心头。
“缝了点东西,无碍。”司锦瑜瞧着她,见她比方才还要开心,心中顿感顺爽,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俏皮虎牙。
他双手拄着长椅,身体朝前微倾,重心压在腹部坐稳,双腿开心地来回晃荡。
在温瑾淮转眸看向别处时,司锦瑜侧目盯着她的身子,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忽而羞了脸,移开眼。
鼻子不争气的流了血,忙地他掏出帕子捂得严实。
*
皇宫别苑,朝和殿,松软床榻上侧卧着个女人,墨黑长发披散垂肩,无衣蔽体,仅盖了一赤狐毯子。
两个玉面郎君旁侧体贴侍奉着,一会儿垂肩,一会儿揉腿,把人伺候的很是满意。
女人抬手一挥,便是真金玉皿、绫罗香绸,俩郎君瞧见喜笑颜开,手上忙活地更是勤快了些,时不时垂头在女人耳畔笑言几句,勾起了她心痒的东西。
女人抬起白嫩手臂,指尖勾住郎君下颚,将人诱到面前,呼吸混淆,伴着粗喘细吟,夹紧了些毛毯。
一位玲珑面相小宦官垂首入殿,步履仓促,将手中封缄的密信呈给女人,齿间打颤:“萧赫遣钱家人送来密信,撰、大长公主亲启。”
此话一出,坏了兴致。
大长公主赵徽英沉下脸,眸色孤冷狠厉,吓得身侧侍奉的俩郎君面色一改昏浪,守规的跪下身,垂下头。
待看完密信,赵徽英将其在烛盏中焚毁,她眉拧纠结,语气里透着一丝烦躁:“眼下时节,实为不宜,却最稳妥。烦小内侍速回一封信,只写一字‘可’。”
“喏。”小宦官躬身退到书案,提笔拟信。
须臾间,搁下笔,呈上去。
赵徽英指尖轻刮唇瓣朱红,在信纸一角抹出一道花纹,随即轻轻摆手示意退下。
小宦官退下身去,关门的一瞬听见屋内再起欢声笑语,他挥手将殿外站职的三俩禁军撤走,随之殿内的折腾愈发胆大而为。
夜里发出扰人难耐的声音,好在是皇宫别苑,地阔无邻,不然吵得旁人欲眠难寝。
翌日一早,殿内俩郎君在昏睡时被公主亲卫套上绳索,麻布堵住嘴,带到了别苑偏角柴房,伴着长刀猛然劈斩,便销迹于人世。
赵徽英漫步于长廊,面色平静无异,内心着实满意昨夜的云雨之乐,如今想起还尤能回味一番滋味。
她轻轻勾手唤来小宦官,小声吩咐说:“今夜再寻来俩人,还是要俊秀的白面郎君,切记必须是远畿户外人士。”
“奴才这就去。”小宦官步履匆匆,躬身退下。
京畿之地有户簿人士失踪便会惊动刑狱府衙,可这远畿之地、户外无编的人士就算是失踪,也不会引起当地知州府衙的重视。
便算是死了,也无人查来。
*
钱忠弘坐在茶客小栈雅间,品着各色花样的甜糕,眸子紧盯着桌上那封密信,信是朝和殿小宦官一早送来的。
对坐的青衣书生见他面色一直阴沉,便也没言语,静候着他开口。
钱忠弘忽然说:“云时雨,你亲自将这封密信送到萧赫手中,之后便在卫州暂居。待我给你捎信,你再回汴封城,此间莫要再抛头露面。”
“他日再赴汴封,望得荣官桂衔,请君莫忘重托。”云时雨将密信藏于怀揣内,起身朝钱忠弘行礼道别,“此地拜别。”
钱忠弘面色沉静,微微颔首回应。
说罢,云时雨戴上帷帽,疾步踏出茶客小栈,步入烟火喧闹的巷子,藏去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