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不起眼的三个字，仿佛化作一道符咒，闪着金光从男人唇间飞出，无声钻入温千禧的唇。

初时，温千禧只觉喉咙堵得难受；很快，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蔓延开去，游走到心脏，像找到归宿一样，猛地停住。

温千禧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听见自己的心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湖面上的冰层，一点点、一点点破碎。

半晌都没等来回应，刘毅开始心慌：她这是……生气了？

侧耳仔细捕捉怀里人儿的呼吸，刚开始急促，很快恢复平静，不像生气。

还是……困得要睡过去了？

也不对！

温千禧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明明越收越紧，紧到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的身体里。

所以，温千禧到底是什么情绪？

刘毅很想知道。

他迟疑着抬起右手，先摸到温千禧的肩膀，再用指腹触到下巴，一路向上，路过柔软的唇，到达光滑的鼻尖，向左平移，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脸颊，很好，干燥的，没有任何泪痕。

触觉告诉他，温千禧没有哭，所以她的情绪不是难过。

可，没有眼泪就能代表不难过吗？

显然不是。

唉——

看不见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听觉判断不出，触觉的帮助也不大，刘毅索性都放弃，只专注地揽住温千禧，力道缓缓增加，用心回应她。

许久，刘毅察觉温千禧的手臂放松下来，做了两个深呼吸。

他以为她要开口，结果没有。

不能再等了，他的女孩说过，看不到没关系，想知道什么随时问，而且想问什么都可以。

“千禧，靠听觉和触觉猜不出你的心思，我想知道你现在的情绪，愿意告诉我吗？”

刘毅的声音本就好听，此刻语调平和中带着温柔，如澄澈的清泉浸润着温千禧那颗破碎的心。

泉水所过，湖面的冰层渐渐消融。

那颗心表面的裂痕逐一消失，跳动得比之前更强劲有力。

温千禧从男人的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刚才心疼。”

刘毅了然地舒展眉间，笑着问：“那现在呢？”

温千禧略一思考，说：“现在欣慰。”

刘毅不解，追问道：“欣慰什么？”

温千禧看着刘毅放松的神情，跟着笑了，回答说：“欣慰你找回了平等，愿意教我怎么跟你相处。”

刘毅忍不住试探：“丫头，一个瞎得这么彻底、挣扎五年还没学会独立出行的人，还有资格谈平等吗？”

看着刘毅嘴角勾起的那抹苦笑，温千禧挺直脊背，把他的右手拉到身前，捧在自己手心轻轻亲吻，再抬头，无比郑重地说：“有！在我这儿，始终都有！”

等到男人脸上的苦笑全部褪去，温千禧摩挲着他的手，耐心地说：“以后，做不到就放弃，或者，请允许自己在做不到的时候让我陪你。同样，我做不到的事也会这样处理。”

刘毅一脸诧异：“你健康又优秀，怎么会有做不到的事？”

温千禧一下打开话匣子：“哎呦，我做不到的可多了！比如此刻，就有很多做不到的愁事，迫切需要你陪我完成。”

刘毅来了兴致，勾起嘴角，充满期待地接话：“哦？说来听听~”

刘毅分明听见温千禧的呼吸乱了。

他留心分辨，乱掉的呼吸很快找回节奏。

温千禧的声音再度传来，带着明显的愧疚与不安。

“刘毅，很抱歉，其实我根本做不到像别的陪护家属那样，让病号安心休养。”

说到这儿，温千禧停下，仔细观察刘毅的表情，确认没有明显变化，捧在掌心的大手也安安稳稳，才鼓起勇气一口气说下去：

“我先是不自量力地给承诺，说什么一定帮他实现见师父的心愿。后来发现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却不敢说出实情。把事情搞砸不敢承认就很差劲了，还犯蠢地把他带进下一件棘手的事。害得他战战兢兢，身心俱疲。最后连舒适的休息环境都给不了。还不止这些，最不能原谅的是，医生一再叮嘱的药都没能按时吃。”

刘毅愣住，他怎么都猜不到，温千禧心里装的竟是这些。

耳边传来温千禧的轻叹，她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没有再开口。

刘毅什么也不想说。

他默默地把右手从她的掌心抽离，侧身摸到左边的墙，扶稳之后慢慢转身，调整方向轻触墙壁往前走，一直摸到卫生间门框才停住。

而后，后背靠墙，脚尖试探着往前迈出一步，弯下腰，右手往身前试探两下，什么也没有。

可能步子迈小了，他直起身，抬脚蹭着地面往前又挪了半步，另一只脚跟上，再弯腰，重复摸索的动作，还是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