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傍晚的商业街迎来了云江的落日余晖,成抹深橘色的朝霞遨游在天际。飞机从中掠过,偶尔留下几道尾迹云,瞧着稀奇的路人都停下脚步拍照留存下来这一景象。
棠梨芝单手撑着下巴,注意力也被窗外天空之上的一道尾迹云吸引住。
“柏野知,你看,尾迹云哎。”她眯着眼笑,手指指向天空。
尾迹云,也就是飞机拉烟,是飞机在高空飞行时留下来的白色云带。
对于有深度了解的柏野知豁然和她聊到了一个他从不开口谈论的人:“我在阎良的天空见过最壮观的尾迹云,是我姐夫飞出来的。”
柏桃清前些年和爱人刚领证那会,柏野知一气之下请了假连夜赶到阎良,当初的他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一眼,不理解姐姐为什么会选择他。
姐弟两人站在公交站台许久,柏野知问道她:“这个男人对你好吗?”的时候,柏桃清毫不犹豫的点头肯定。
一阵轰鸣声惊起云端,柏桃清让他抬头看天空,一碧如洗,一道清晰的尾迹云留在了蓝天白云中。
柏野知如今依旧记得,柏桃清当初说的那句:“你看,这是你姐夫飞出来的。”
刚还拿出手机拍照的棠梨芝浑然陷入惊讶,似乎很想听他讲下去。
“姐夫肯定是个优秀的飞行员。”
他的情绪有些跌落,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候不早了。
“阿梨,我们回茶屋吧,外婆还等我们吃完饭呢。”
关于这个神秘的男人,棠梨芝印象不太深刻,当时外婆给她看相册照片的时候,那个穿着空军制服的脸并不是很突出,身高也比柏野知矮了些。
对于棠梨芝来说,这个男人可能就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小过客,但目光转向开车的柏野知,他眉头紧锁,她明白了,这个男人对柏野知来说意义不同。
五月底的江水畔凉爽透心,棠梨芝察觉到柏野知从提到那个男人后就有些心神不宁后,盛情邀请他一起去散散步。
小草长得正嫩,野花开得正艳,棠梨芝主动地轻挽住他的胳膊,像一对平凡的情侣一样闲聊。
岁月静好的画面就是这样的一瞬间,柏野知微微低下头,将那只被挽住的手臂往回收,温暖的手掌成功握住棠梨芝的手掌。
这下,看得才像真情侣。
“什么时候回三里城。”柏野知随意张望波光粼粼的水面,试图躲避自己心动女孩的视线。
棠梨芝将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臂前后小幅度摆动,带着一丝不舍地回复:“六月二号回。”
时间过得未免有些太快,在厘春江生活的这几个月,她常常误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里定居了好些年。一切都太美好了,不论是春季云江新鲜的水果,还是博物馆同事们的系心相印,最不舍割离的,就是身旁的柏野知。
她这个有些感性,想到自己在这方世外桃源的时日不多后,没有克制住眼眶的眼泪,低着头来回看着自己的鞋子。
最后慢吞吞地和他说道:“柏野知,我舍不得这里。”这句话是没说话完的,棠梨芝本想再说一句的,那就是“我也舍不得你。”但是,她还是没有勇气。
在柏野知眼中,女孩哭得梨花带雨。他停下脚步,擦去光滑的脸颊边的眼泪,轻声细语地哄她开心:“我也舍不得那个喝醉了酒说疯话的棠梨芝。”
本来唯美的画面,被柏野知这一句话全毁了。棠梨芝撅着嘴巴不服气,她还以为柏野知天天忙着出任务,早就把自己那副丢人的模样给忘记了呢。
原路返回之时,江水上的水波翻涌的比往常凶猛些,眺望远处,高山好似一幅水墨画,朦胧而又真实。
这次的目的地应该是茶屋的后院,但棠梨芝没有停下脚步,硬生生地将柏野知拽出了院子之外。
“阿梨,你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好,棠梨芝兴奋地踮起脚,虽然没能和柏野知达到同一高度,但两人的鼻尖是无限靠近的。他身上有种茉莉花香,不知道是喷的香水还是衣物腌入了茉莉花丛中,棠梨芝歪头开怀大笑。
“今天心情好,我想喝酒。”
棠梨芝这次不是胡说,她是真的想喝了,理由并不是工作上生活上遇到了难题想要找酒精发泄,而是觉得今日的生活太过完美,她想庆祝一番。
“你不怕自己说酒话的时候,把心里的事都说出来?”
在棠梨芝看来,这都无所谓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言外之意是:柏野知,有你在,我耍酒疯你能拖着我回来,我说的酒话都是你能听的。
夏日的夜晚总是姗姗来迟,他们又一次从便利店买了两三罐果酒。真正进入盛夏时节前,到来的总是烦人的梅雨季,五月底的空气湿热不耐,棠梨芝吸取上次的教训,就算现在满头大汗,她也是小口的喝下肚。
一罐还没喝完,棠梨芝没有醉,但柏野知已经提前将她搂进自己的身旁。再开一罐,喝到一半的时候,她开始含含糊糊地说了酒话。
柏野知算对了,他笑着直摇头,拿她没办法。
“柏野知柏野知,为什么今天提到姐夫的时候,你看起来很不高兴啊?他叫什么名字啊?你跟他有过节吗?”棠梨芝手舞足蹈,捂着两颊朝他笑嘻嘻的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柏野知给她一点站立的力量,两人的影子通过月光的照射,落在青石板路上。
“我姐夫叫江凌云,我和他没什么过节,也没见过几面,我们之间唯一的枢纽就是我姐。”
“飞行员肯定是在天上天天飞啊飞啊飞,没准他们在天上的时间比在地上的时间还多呢。”棠梨芝在空中用手臂轮了一个半圈,头栽到柏野知的大臂处。
陷入回忆的柏野知长叹一口气,想了想,还是一口气全说了出来:“阿梨,我姐夫其实不是飞行员,他是试飞员,比飞行员的工作性质更危险。”
“我本身的职业也是充满未知数的,所以我更明白试飞员的处境。当初我反对过我姐和他在一起,像我们这样的,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害怕哪天他或者是我出意外了,我姐就没有人可以靠着了。”
特警和试飞员,都是保卫着和平年代而接近死亡最近的人。
棠梨芝虽然沉浸在了酒中,但她感觉到柏野知心中的那根刺扎得很深。
“后来,我姐跟我说了她和江凌云是怎么怎么认识的,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红线是有多么的紧密的,结果我自己没想到的是,我居然被她说服了。”
他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和棠梨芝说睡前故事。
“他们幸福了,有情人终成眷属,你心里还有什么负担吗?”
快走到茶屋的门口了,柏野知加快语速,和她一下说清楚。
“他们结婚四五年了,我知道他们很相爱,但是各自忙各自的,他们都欠彼此一场婚礼。”
说到此,两人的脚步同时停下。黑夜中的绿草丛旁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一只野狗,突然“汪汪”地叫了好些声,棠梨芝从小怕狗,没有多想,跳抱在柏野知身上。
“柏野知柏野知!狗!救命!”
小狗面色不是很凶,但声音确实大。棠梨芝双腿瑟瑟发抖,用尽力气盘在柏野知的腰间,一刻都不敢松懈,像是脚之下都是泥石流,触碰到就要被吞噬。
棠梨芝被吓哭了,童年时被大狗追着咬她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的脸埋在柏野知的颈窝,双臂发力勾住他的脖子。
浑身上下不敢多动一下,柏野知简单地挥了几下手,小狗很快的消失在了黑夜中。
“小狗回家了,它不回来咬你了。”手掌轻抚她的后背,给予安慰。
此刻失魂落魄的棠梨芝还是不肯松手,她半信半疑,这才看抬起脖子,朝地面上巡视了一圈:“柏野知,我腿软了...你能放我下来吗?”哭天喊地地开始央求他。
“好,慢点,我扶着你。”
一只脚在柏野知的助力下成功落地,另外一只即将接触地面的时候,棠梨芝又被一阵突如袭来的人声吓到,重新盘回柏野知的身上。
她听到的是一个女人的嬉笑声:“你们好!”她在热情地打招呼。
“柏野知!群众里面有坏人!”棠梨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蹦出这样一句滑稽的话,现在她只觉得抱紧柏野知就能解决一切困难。
茶屋内的灯光足以看清脸庞,柏野知和棠梨芝慢慢转向声音的发源地,一路上谈论的女主角正正好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柏桃清穿着艳丽,脸上还花了精致的妆容,目光头向她时,还笑脸盈盈地朝他们挥手,还和身旁的男人呢喃:“我是不是打扰到他们约会了?”
男人并不是其他人,就是刚才聊到的江凌云。生活有时就是充满着戏剧性,上一秒还在说着某些远在天边的人的坏话,下一秒他就能瞬移般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姐,姐夫。”柏野知顿顿地喊了他们两人。
四人间隔不远,棠梨芝眯着眼睛看清了柏桃清,还想进一步瞧瞧她身旁的男人。酒性又一次掀起,连拍好几下柏野知的肩膀,催促他往前面走一些。
江凌云在此刻开口:“阿野,你送她回去睡觉吧。”
是啊,他伏下头,发现棠梨芝昏昏睡去。
柏野知很快将棠梨芝送回老房,再次回到茶屋的时候,他们二人还站在原地,柏桃清挽住江凌云,动作和他走之前时的没有变化。
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等柏野知。
两人是下午落地的云江,半个小时前才赶来茶屋见外婆。这是万年难遇的一个场面,组织给江凌云批假,他终于得空陪柏桃清重回家乡,不用忙慌赶路,不用担忧明日,两人欢笑一路回来的。
站的时间太久,江凌云手里拿着蒲扇,清爽的凉风拂过柏桃清潮湿的长发。梅雨季过后,蚊子已经现身,他来回扭动身子,帮他的爱人驱虫。此刻,柏野知停下脚步,将他们恩爱的样子刻在脑海。
爱有千面,他知道姐姐是幸福的,只是迟迟不肯原谅两人当年如此莽撞的决定。
或许,棠梨芝说得对,他们幸福了,肩上的负担应变成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