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顿时寂静无比,只有窗外的蝉在撕心裂肺地叫着。
师若淮和陆淮斜对角各自坐在椅子里,兀自看天,看地,看茶,反正目光就是不看彼此,仿佛看一眼就要瞎了眼睛似的。
明明房间也不小,可是师若淮就是不自在,她想隔绝一切,可是她做不到,她身体的每个感官都在提醒她,陆淮就在这间屋子里。
她倒是不是怕见到他,只是她还没做好见他的准备,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和他碰了面。
她既做不到大大方方地打招呼,又做不到超然物外不听不想。
所以现在她脑子里一团浆糊,心里五味杂陈,只能当个哑巴。她倒是真希望自己头晕彻底晕过去,省得面对这种场面。
陆淮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记得院长的书斋冬暖夏凉来着,可是今天怎么突然间整个屋子都燥热起来,好像蒸腾之气无处不在,他后颈、手心、额头,都是薄汗。
只是天太热了,是的,就是天太热了……和她没关系,没关系的。陆淮一遍遍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
他端起茶盅,却发现自己手在颤抖。
没办法,他又把茶盅放了回去。
他低着头快把眼前的地板盯出一个洞来了,可是进了里间的柏松和秦幼烛还是没出来。
他绷着一根弦,缓慢地、一点点地把视线往上抬了几分。
师若淮的身影就映入了他眼帘。
她今天穿了件姜黄短衫,下裳是翠绿色的,非常明艳的两种颜色撞在一起,十分惹眼。
再往上,是她的头发,今天她用蓝色的发绳绑了个双环发髻,灵动又俏皮。
明明也没有什么精心的搭配,可是陆淮却看得出神。
她的皮肤好像比之前白了一些,人也消瘦了,她低着头的时候,侧脸划出一道凌冽的弧线。
或许是陆淮的目光太过炽热,师若淮再想装傻,也实在忽视不了。
她觉得自己要被陆淮的目光灼出一个洞来了。
丢份也不能丢到这个份上,搞得好像自己多心虚,多害怕他一样!
师若淮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然后紧紧抿着唇,恶狠狠地看向了陆淮。
陆淮没想到师若淮会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呆愣着,所有故意伪装出来的情绪都落下,怔怔地望进了彼此眼中。
他们分开多久了?大概有一个半月了,加上身受重伤死里逃生,两个人不说形销骨立,但是和之前活力气血满满的样子是相去甚远的。
两人心里第一时间浮现出来的,其实不是埋怨,不是怨怼,而是怜惜。
他们长久地对视,也没人说话,好像世界一下子只剩他们两人。
那一双双瞳孔里,蕴含了无数无法说出口的话。
“这么厚,她怎么看得完?”里间传来秦幼烛的声音,把处在恍惚中的陆淮和师若淮拉回了现实。
两人各自错开目光,下意识微微喘息起来。
柏松和秦幼烛各自抱了一沓试题出来,师若淮赶紧上前去接。
“我送你回去吧,你也拿不回去啊。”秦幼烛说。
师若淮剧烈地摇头,立马拒绝:“我拿得了。不用麻烦你了。”
说完她抱着两沓试题脚步匆忙地跑出了书斋。
秦幼烛没忍住,赶紧和院长行了个礼,说:“我去看看。”
院长点点头,然后看向陆淮,按理说陆淮是师若淮的老师,他们应该很熟悉才对,但是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两人之间好像有什么隔阂似的。
这更加让柏松坚定了心里的想法,陆淮受伤,绝对和师若淮脱不开关系。
不然他们为什么见了面这么生疏,甚至都不看对方。
“不打扰了院长,我先走了。”陆淮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柏松笑笑,并没有挽留。
师若淮抱着重重的一沓试题,巴不得长出翅膀飞离这地方。
但是她此刻真的有点力不从心,以前觉得,一张纸能有多重,现在她理解了,无数知识叠加起来,确实很厚重。
因此就算她很努力地往前跑了,却还是没办法地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试题哗啦啦落了一地。
“……”师若淮有点想死了。
她跪在地上,一股脑去搂那些试题,结果适得其反,更加乱七八糟了。
“你跑什么啊,都说了我帮你拿。”秦幼烛追出来就看到师若淮在书斋门口摔了一地试题。
“你没事吧?”她也跪下来,帮着师若淮整理试题。
师若淮抬头看了秦幼烛一眼,泄气地说:“没事。”
秦幼烛笑了起来,拍了拍师若淮的肩膀。
“不用像见鬼一样。”秦幼烛说。
师若淮低着头默默地捡试题,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陆淮也走了出来,师若淮刚理好一沓,抬头就看到了陆淮,她一愣,手里的试题又滑了下去,散在她脚边。
陆淮就站在她两步之外,他想后退一步,又动不了,想前进一步,又不敢。
只能站在原地和她对视。
他们现在甚至比陌生人还疏远,从见面到现在,他们除了眼神接触,连话都没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不知道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