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完银子,解千愁轰散众人,不忘嘱咐各自回家时小心点,别被巡逻兵逮到。那他可不帮忙捞人了。
又叫,晁惟背腿脚不便的刘仙才回去。
半途中,夜风吹到腿上,刘仙才明显觉得腿没那么疼了。
这不是骨裂,他骨头深处没有一点尖锐钻痛。
“我的腿没伤那么严重。”
“废话。”晁惟见他反应过劲儿了,一把将他丢地上,“不那么说,他怎么多给你钱。”
这下,刘仙才真没感觉疼。
他懵在原地,半晌,眸光闪动。
他出生在以“光宗耀祖”为纲常的刘家。全家连人带狗,每天吃的每一口饭,都该对得起祖宗,都该变成光复刘氏先祖荣光的力气。从会说话走路开始,他读四书五经,他早也练武,晚也练武,暑热天扎着马步背之乎者也,风雪地里倒立着练楷书。
为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光宗耀祖。
不负众望,他十五就成了当年武举的状元。
而后入职武卫营,他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吝惜性命。只要上面有活儿漏下来,什么活能攒功劳,什么活儿能被看见赏识,他就干什么。只求往上爬一点,再爬一点。
爬啊爬,越爬越难爬,爬到最后,他惊觉,原来以他的出身,能爬到的高度是有顶的。哪怕他当年是十五岁的武状元也不行,豁出性命去干脏活累活也不行。
天家人才如狗。
一年一茬的武状元换了十几茬了。
卖血卖肉还卖命的人,数不尽数。
可是刘氏祖宗说,还不行,还不够,再往上爬一级,至少做到武卫将军,从三品。不然,四五品的武将,拿什么荫蔽子孙,刘氏门楣何日才能再光耀。
刘仙才笑疯了,他拿什么再往上再爬一级?这条贱命吗,孟家人也不要啊。
全家人多力量大,很快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娶高门家的女儿。只要岳家稍稍帮一把,不愁不能再往上爬。
至于高门为什么会同意,日下城那么多公侯皇子王孙,家家都有姑娘,去哄去骗,去利用这张还算端正的脸皮;去展示,先帝钦点的十五岁状元郎的武艺;去游说,他不到而立之年能干到正四品,是多么有本事、多么前途无量。去撞运气。
总会遇到一个傻的。
他吐了出来。
断然拒绝。
他累了,爬不动了,光宗耀祖,另找高明吧。
谁知,好运降临了。
前任武卫营统领许了他三年,只钓着他去干活从不兑现的位置,落到了他头上。
尽管资历比他浅,武举成绩远不如他的晁惟,因为家中有门道能叫他在先帝面前露个面,那个他遥不可及的位置,年轻贵公子早不咸不淡地受了。
后生是前辈,刘仙才早八百年不为这点小事心生不满了。他只收好官印,飞一样回家,想与全家庆贺,太好了,天呐,老天有眼,天道酬勤!果然努力是有用的,他又有劲儿了,又能继续奔命了。
一回家,家中少个妹妹。
他那从小早起练琴棋书画,晚睡学女工账册,只为为刘家嫁入王公贵胄家的妹妹,唯一的妹妹,由父母做主,成了个皇商的填房。
相传那皇商的原配夫人还是被夫家磋磨死的。
原来不是努力有了用。
是金钱开道,填起了,他差的那截门楣。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周的两位武卫将军,晁惟靠家世。
他更卑劣,靠吃妹妹。
……
晁惟没有心里话与刘仙才讲,也不怜悯同情他,例行公事,“他叫我跟你说,你还差多少,找他借。之后慢慢还。”
“他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要我做什么?”
刘仙才不是个蠢货,自知上峰的垂怜不是他配平白拥有的。
像听了个笑话,晁惟讥讽“他不借你钱,要你做什么,你能不做吗?”
【不能】
他刘仙才连前任武卫营统领都拒绝不了,何况解千愁。
而且,只要能救他妹妹,他什么不敢干呢。
见刘仙才沉默以对,晁惟心烦,真讨厌啊,这疑神疑鬼的老东西叫解千愁花了这么多心思,“所以省省心吧。”
“想好了,就去找他,你家那点破事儿,他帮你料理。”
刘仙才感动到了心坎上。
他仰头观皓月,如见有人搭弓挽箭,逼退直指他眉心的白刃。
难怪世人盼望明月照我,原来被月光照拂是这样好的滋味。
*
当啷一声响,解千愁抱着重弓翻墙进解宅。
对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叫唤,“明兄,明兄,明兄。”
“你睡了吗?睡了吗?”
沐浴更衣的孟衢明踩着月光出来,打量了他一眼。
不错,今天解千愁很有进步。
看起来只是头发散了,衣裳脏了,回来得晚得不像话。
孟衢明眼尾缀着意味不明的笑,他的小解侯就是有本事,天天出门一个样,回来另一个样。
送出去的时候是日下城金贵漂亮人儿,回来是流浪了一天的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