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煕载气得发抖。
那人想做什么?
羞辱他?
软禁他?
终于撕破最后一层脸皮,看鹿死谁手?
可是所有人都劝他暂时忍耐。
太后说:太湖军还未走远,如果急驰赶回,不日便能救驾。时机未到,不要任性,不要因小失大。
他舅舅说:皇帝此举必有深意,望殿下卧薪尝胆。
他的谋士们说:殿下受委屈了,但请殿下为全大局,暂作隐忍。
只有解千愁心疼他,与他一道饮酒放歌痛骂皇帝!
与孟衢明相处极其压抑。
寅时,王府内侍轻叩寝阁木门,低声唤齐王早起。
昏昏然穿衣盥洗,吃了两口简食,脚着地尚且打着飘,齐王便被迫坐进轿中入宫听朝。
私下他虽与诸多重臣皆有来往,但面上,他不掌政务。只得垂手侍立,静听朝会。
三公在其上,皇帝在更上方。
礼曰:天子视不上於袷,不下於带。
臣子见天子,目光不可高过天子衣领,不可低于腰带。
孟煕载百般不适,做不到低眉顺目。
他就要抬头凝视那上位之人。
不过一孟衢明尔。
皇帝问:“齐王看朕,有事要奏吗?”
孟煕载:“……”
气得牙痒痒。
不等他想出合适的理由,专门负责殿庭巡查、纠察百官在大殿内一切举止的殿中侍御史,当即弹劾。
仿若不知他是齐王,言辞犀利,极其难听。
台阶上,帝王太上无情。
未曾在小事上刁难他,轻拿轻放,照常与朝臣议事。
辰时末,朝事毕,礼乐再起,百官依次退朝。
光禄寺于大殿东西廊下设席,众参朝官员依品级落座,一齐拜谢皇恩,而后开饭。
人曰:廊下食。
通常皇帝会召心腹宠臣,恩赏一同用饭。
孟煕载闷得慌,又往绛色朝服的武官堆里望了眼,找不到想见的那个人。
朝会上,他就找了数次,每次都落空,每次都痛苦忆起:解千愁新任武卫营,皇帝特许,勤勉练兵,不必参议常朝。
却又忍不住,总想去找一找。
总是找不到。
朝堂上没有解忧的解千愁,只有添堵的孟衢明。
赐食的恩宠,往日不是几位宰相,便是柏易、江秀二人专属。今天,皇帝独赐齐王。
一顿饭宾主不欢。
皇帝依旧没有刁难他,只遵循了些应有的规矩。
齐王入殿,跪拜赐膳之恩,帝王发话“平身、就座”,方起身,脱舄,跪坐席上。
及至上呈御食,内侍先试毒尝膳,才布食案。食案抬上时,依照规矩,齐王起身立于席后等候,等内侍布好,帝王示意,才重新落座。
进食,更有规矩遵循。
帝先举箸,齐王方可动箸;帝停箸,则齐王亦停。不能帝王还没动,他先吃;帝王放下筷子闲谈,齐王必须停下,不可继续进食。
取食,当只取近处菜肴;进食,当小口,咀嚼不可出声……往日他不觉宫规如米粒,数也数不尽,只觉得不懂规矩的人真不懂事。可今日,这一条规矩要他不想笑的时候笑,那一条叫他想笑的时候,不得笑,要他谦卑恭敬自愿牺牲,要他跪着说谢主隆恩,还要他做他哥的孝子贤孙。
齐王记不清案桌上有没有自己喜欢吃的菜色,只记得还有规矩要他:内侍奉酒至前,他要起身,再拜,接觯;饮毕,交还酒器,复再拜,然后落座。
帝王赐酒是恩典,不可推辞。
这样的饭,孟熙载今天还要享受两次。
一顿规规矩矩的饭吃完,皇帝神色寡淡,无喜无怒。但孟熙载恨不得叫他这位该死的好皇兄,滚下那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
心里翻来覆去大闹天宫,孟煕载面皮僵硬发木,挤也挤不出什么表情。
他频频叫人给太后问安,期冀一向疼爱他的母亲救救他。然而,俱石沉大海。
一整天,他在规矩堆里打转,无能无力,几乎什么也没做,却精疲力尽。
宫门将要落钥,孟衢明还不说放他回去。
齐王战栗又晕眩,该死的,难道他要在孟衢明眼皮子底下过夜吗?
他什么也不想了。
只想出宫。
如果出不了宫,他就要发疯,要孟衢明的命,不顾一切。
什么是忍耐!刀悬心上剜肉放血矣!
为什么都要他忍,别人为什么不忍!
狗屁的忍耐。
去死。去死。
有种诛他九族。
“咚。”“咚。”孟衢明屈指扣了扣案桌。
他又想怎么折磨我,齐王上身紧绷,压着目光“恭敬”地问:“陛下?”
“你叫了我一天的陛下,不觉生分吗?”
搁下信件,孟衢明淡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