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孔抖动着,齐王微微仰头看上首之人。
帝王的冠冕早卸下了,陛下只着深色常服。
他们同父同母,是此世间血脉最相亲的人。本该如埙如箎,同气连枝。
也许他该叫声兄长。
也许,他求了太后那么多声,救救您可怜的儿子吧,我受不了了,要疯了,要死了,也该问一问他的胞兄,兄长,皇宫里闷,我可以出宫吗。
可满宫满室的规矩压得他喘不过气儿,孟熙载品不出温情,只觉得当皇帝可真好啊——压迫了他一整天,还要戏弄他来演绎一场手足情深。
要他坐那位置上,孟衢明敢直呼他“小弟”吗。
“皇兄?”
没要他多说话,孟衢明微抬单手,向外轻轻摆了摆,“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眸光闪动。
齐王近乎真心地叩谢圣恩。
他飞奔向宫外,直奔向解宅。宫内,孟衢明执笔在柏易递至的密函上批注:众卿安心,他不动兵,朕留他一命,他若动兵,朕绝不姑息。
信上不止问齐王这个亲弟弟,还问天子的另一个表弟。
解千愁,他如果犯事,您打算怎么办。
日下城新传开的话本子,姗姗来迟,到了御案上。
探得,平乐侯解千愁与贺家公子于某日观此侮辱他的话本后,什么也没做,反而是贺公子大力封禁。不过贺公子后在家静思己过,荒落了此事,这话本就又传开了。
更要命的是,解侯事后,又在其他戏园听了完整段落。
不止一遍。
而后,若无其事。
密函上陈戏文原本,一字不落。
那戏文粗俗、又香艳,重点讥讽解千愁不念旧主旧恩,前任主子尸骨还没凉透,就向新任尊主卖身求荣:
【……四王子伸手,挑起他的下巴尖,仔仔细细欣赏那副芙蓉花似的面容上,虚伪碎裂,惊惧流露。
观赏够了,才笑着甩开手,“不过,你的滋味确实不错。”
“等我料理完那群废物兄弟,就赏你个贵妾当当,好不好。”
……
新皇新欢,对水自照。
恍惚迷离,不知是芙蓉花得了人魂,还是天外飞仙借了枝新放芙蓉转生为人。要问汉宫得宠妃嫔,谁能相像,可爱无比的赵飞燕,还得依仗新妆。
那是张能保xie家太平富贵十年的脸。
而这位游走在诸位皇子中间,被人骂着三姓家奴的人,博得了“贵妃娘娘”的位置尚不知足。
他抚过水中虚影,暗暗道:我生来便是人中龙凤,岂能久居人下?
……】
孟衢明扫过一眼,眉梢轻挑。
依照解千愁脾气,不像听完后,不仅无动于衷,还特意再去听两回的。
柏易见微知著,问陛下:解侯实非暗弱之辈,何故放任不管。
是太忙了没顾上吗?还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陛下的事,心怀有愧,以此赎罪?
言外意,事出反常,必有妖异,请陛下慎之,再慎。莫等解侯假戏真做,真与齐王勾连在了一起,再后悔。
孟衢明垂眸。
写下三个字:
【我信他】
再批:此书封禁,文稿焚毁,追溯源头,另着人新编新书替代,再擅传旧文者发配充军。
齐王入宫问安,自不会在寝殿接待他,哪怕帝王寝宫设有便殿暖阁,本可召对议事。今日孟衢明移驾别殿,一整天未归寝宫,齐王一走,批复完密函,他一刻也在此地待不住。
等解千愁回家,应该去两人起居之处等。
吩咐康荣把折子搬回寝宫,孟衢明正欲起身。
门开了。
水中月影照进殿内,浴后新衣曳地,下值后一路狂奔偷摸进宫的解千愁,没带半点风尘进殿。他笑声敞亮:“刚齐王殿下还在这儿,我便没惊扰陛下。”
孟衢明一抬头,目光就移不开了。
眉眼松动,此间规矩烟消云散。
规矩是什么。
他只知道,解千愁回来了。
只庆幸幸好放齐王出宫了,不然,还要再晚一点才能见到解千愁。
密函冷置在案上,解千愁闲瞥一眼,目光就略过去了,他照常牵着孟衢明的手问,“陛下今日进膳安否?”
孟衢明坦诚,“我要折腾齐王,自己当然也没那么舒服。”
拉着解千愁的手,他俯身用另一只手把密函递至解千愁眼前,“有人说你坏话,要看看吗。”
殿外风动飞鸟惊,殿内解千愁看也不看轻嗤:
“我信陛下信我。”
怎么有人说话字字都好听呢,孟衢明忍不住想吻他,解千愁也想吻孟衢明。
偏生有人比密函还煞风景,暗探来报,齐王出宫后直奔解宅,一定要见解千愁,门房没法儿,说了解侯还在武卫营,没回家。不死心的齐王,又往武卫营去了。
解千愁人前端庄了点,松开孟衢明叹气:“叫武卫营的人说,我刚好回家,他不巧错过了。”
从来不反驳解千愁吩咐的孟衢明,这时眉梢轻动,如果齐王定要作妖,岂非要他的解千愁再出宫哄他不成?解千愁不累吗,他建议:“不如说,你提前夜探秋猎道路去了,不在日下城里。”
陛下的心思一眼即明。
齐王今日受足了委屈,此时正是去抓握住他心肠的最好时机。
可既然孟衢明不愿意。
哄个齐王,是今天,还是明日,有什么要紧。
暗探得令而走,俩人挽手踏月,同归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