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玄一步一步踏在没膝的积雪里,身后的脚印很快就被风雪填平。
寻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方,他垂眸凝息,指尖凝起法诀,在眉心轻轻一点。
眉心玉锁应声震颤,漾开一圈一圈温润的灵光。
那些灵光渐渐漫开,包裹住他的全身。
光芒闪过,风雪声骤然消失。
再次睁眼,凌青玄已经站在熟悉的山洞里。
这里是苍梧山一处僻静的山洞。
高山深处的无人之境,千峰覆雪,万壑凝寒,连飞鸟都不肯落脚。
山间云雾锁径,人迹罕至,只有寒风穿林而过,簌簌作响。
山洞入口窄得仅容一人侧身,往里走却豁然开朗,干燥的石壁上凝结着淡淡的晶石灵光,隔绝了山外的寒风与喧嚣。
他不记得自己是多少年前找到这里。
只记得那天,他又一次在漂泊中晕倒,醒来时就躺在这张石榻上。
后来他便收拾了这里,把这个荒无人烟的山洞,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
回到家,紧绷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他想起桌上还有些馒头,便走了过去。
馒头果然还在那里。
只是过去很多天,馒头已经硬化得像石头。
“应该还能吃吧。”
他笑着摇了摇头,便啃了起来。
馒头渣硌得牙床生疼,他就着山洞里融化的雪水,慢慢咽下去。
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冷的饭,硬的饼。
有些力气了,他脱下沾着冰雪的外衣,搭在石凳上,盘膝坐在石榻,敛气调息。
眉心的玉锁散发出淡淡的灵光,缓缓在周身经脉流转。
可就在灵力运转到周天的那一刻,异变陡生。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丹田深处炸开,紧接着又是一股灼热的烈火。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愈发狂暴,在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
“呃——”
凌青玄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睛,紧紧捂住胸口。
是那枚从冰冢里带回来的仙晶!
仙晶灵力磅礴,他尚无法自由运化。
调息之际,仙晶渗入血脉,燥热与寒凉两股力量四处乱走。
极北寒冰之息冻结了他的经脉,汹涌的烈火又灼烧着他的神魂。
冰与火在他体内反复撕扯,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他再也支撑不住,侧身歪倒在石榻之上,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无数斑驳的光影扑面而来。
漫天血色的霞光,染透了整个天空。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厮杀,金戈交击的铿锵,还有临死前的惨叫,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景象。
凌青玄发现自己站在一座高耸的祭坛之上。
脚下是翻涌的黑云,远处是无边无际的战场。
仙人、妖族、魔族,无数陌生的身影在战火中厮杀,鲜血像雨一样落下,染红了云海。
祭坛中央,灵汐珠高悬半空,散发着耀眼的白光。
一个头戴金翎、身着玄色的男子站在高台,声如洪钟,高呼振臂。
“今日,我等以血肉为盾,神魂为刃,死守封印!绝不后退!”
“死守封印!”
无数声音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凌青玄想往前走,想看清那个玄衣男子的脸,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这时,一个素白的身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衣袂上沾着淡淡的桂花香。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穿过了一片虚无。
那身影顿了顿,缓缓回头。
可凌青玄还没看清那人的脸,整个世界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祭坛在崩塌,云海在碎裂,灵汐珠的光芒骤然暴涨,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耳边响起,无比悲伤。
凌青玄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滴落,浸透了贴身的衣衫。
胸口还在剧烈地疼痛,仿佛刚才那声呼唤,真的砸在了他的心上。
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在石壁间回荡。
墙角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
凌青玄扶着石壁,慢慢坐起来。
角落里一盏微弱的烛火不住地摇曳。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第一次有些悲伤。
那些是梦吗?
他叹了口气。
他突然想起识海中的那位老者。
便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吐纳调息,轻轻闭上双目。
他催动玉锁力量,缓缓沉入了自己的识海。
识海依旧是那片茫茫无际的水域,中央的孤岛和枯树静静矗立着。
可这一次,凌青玄刚踏入识海,就愣住了。
原先莹白如霜、毫无生机的寒冰断面上,不知何时竟抽出一缕纤细柔嫩的新芽。
芽尖是嫩绿色的,沾着一滴晶莹的露珠,在灵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明明只有指尖那么长,却透着一股蓬勃的、压不住的生机,仿佛能在荒芜里开出花来。
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新芽,一股熟悉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再看向旁边的第二处断面。
原先色泽暗沉如厚土,此刻边缘处竟有阴阳二气缓缓流转。
一半泛着温润的金光,一半覆着淡淡的暗影,一明一暗,一升一降,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似乎比上次初见时,更明亮了些。
厚土为万物根基,阴阳为天地本源。
这般奇特异象,是在预示什么吗?
墙角的烛火突然“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山洞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
凌青玄睁开眼睛,望向洞口方向,外面下起了雪。
“灵汐”,他心里突然蹦出这两个字。
墙角微弱的烛火被风吹得凌乱,凌青玄陷入了沉思。
他要去找第二枚仙晶。
他也要去青云山,他想再见到那个少女。
千里之外。
青岚村的魔气散了,连风里都重新带上桂花的香味。
村口那棵被魔染的老桂树,奇迹般地抽出嫩绿的新芽。
孩子们绕着树干追跑打闹,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田埂上又出现劳作的身影,锄头碰着石头的叮当声,混着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声,织成了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陆衍朝的伤好了大半,虽然抬胳膊时还会扯着伤口,但已经能跟着大家一起走动。
筠霜成了村里孩子们最喜欢的姐姐。
她总会坐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把百草锦囊里的凝露膏挤在指尖,轻轻抹在孩子们被蚊虫叮咬的皮肤上。
药膏里带着淡淡的薄荷香,一点都不疼。
“涂上这个,明天就不痒啦,”
她笑着揉着双儿的头。
“等再过几日,桂树重新开花,就有桂花糕吃啦。”
双儿用力点点头,把手里攥了半天的野花塞进她手里,小声说。
“谢谢筠霜姐姐,这个给你。”
楚霖则成了村里的 “万能工”。
今天帮张大爷修好漏雨的屋顶,明天帮李婶又挑两缸清水,闲暇时候,还会挨家挨户贴清心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