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竟然嗤笑一声,然后消失了。
殿内重归安静,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冰冷的案上。
他闭目调息,脑海里却突然闪过许多零碎的往事。
少时灵力失控时耳边的细碎低语、平叛时杀红眼后莫名暴涨的力量、长老们私下议论“魔祖血脉天生杀器”的只言片语。
他猛地睁开双眼。
是魔祖的残魂。
自己与其他王子不同,神魂深处有魔祖留下的那缕残魂。
从前他只当是自身戾气,如今才明白,它竟已能化出声音,在他耳边蛊惑人心。
他垂眸看向石案,拼命拨开凌乱的奏章,那枚丑兮兮的泥刻终于露出来。
月光落在泥人歪扭的发髻上,轮廓温温软软,似乎在对他微笑。
他轻轻捏了捏泥人的裙摆,眼底的戾气一点点消散了。
不能留着它。
留着这缕残魂,迟早有一天,他也会被拖回深渊。
他起身收了泥刻,揣进贴身的衣袋里。
随手提起殿角一盏未熄的幽灯,推开正殿后门,往魔宫的最深处走去。
长巷幽暗,两侧的石壁渗着寒气,越往深处走,阴气越重,气温越寒。
镇魔地牢的铁门十分沉重,他抬手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地底荡出很远。
石室正中,摆着一口玄铁重棺,棺身刻满法术禁制。
寒气从棺缝里渗出来,冰凉刺骨。
蜚焰把幽灯放在棺边的石台上,解开中衣衣襟,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指尖凝起魔气,对着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就划下一道寸长的口子。
鲜血涌出来的瞬间,血脉里的残魂像惊醒了一般,骤然暴起。
嘶吼声在脑海里瞬间炸开,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竟敢封我?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忘了在冷宫里的日子了?忘了抢食腐肉的滋味了?是我帮你平的叛乱,是我帮你坐上魔主之位!没有我,你能做什么?你竟敢封我?”
蜚焰咬牙,封住自己的听觉。
指尖蘸着心头血,顺着棺盖的纹路,一笔一笔往下刻画禁制。
残魂在血脉里横冲直撞,让他浑身疼痛,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下来。
可他没有停。
第一道禁制画完,棺中的嘶吼终于弱了一些。
“你会后悔的!”那残魂尖啸着,“仙魔殊途,那个女人迟早会背叛你!到时候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道,第三道......
每加一层禁制,残魂的声音就更弱一分。
可他的脸色也更白一分。
血气从胸口翻涌上来,冲出喉咙,他硬生生地咽下去,可唇角还是溢出一丝血。
画到第八层时,棺中就只剩一丝微弱的挣扎,如同困兽最后的呜咽。
他也终于喘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蘸这血,落下最后一笔。
九层禁制,魔族的最高法禁,闭合的刹那,玄铁棺彻底沉寂下来,一丝黑气都不再外溢出来。
石室里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靠在棺沿,缓了许久,才直起身。
衣襟上满是鲜血,心口的伤口剧烈地疼痛,脚步虚浮,难以行走。
提着幽灯走出地牢时,东方的天际已经褪去黑暗,出现一些昏黄。
魔界总是这样,只有黑暗和更深的黑暗,从来没有九重天那样的光明。
晨露落满石阶,冰凉入骨。
他停下脚步,扶着石壁靠墙蹲下,从贴身衣袋里摸出那枚泥刻。
指腹轻轻蹭过泥人歪扭的轮廓,石面已经被胸口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抬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晨光漫过来,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唇角的血痕还没擦,他却轻轻舒了口气。
他把泥刻重新揣好,握在手中。
然后轻轻地咧起嘴角。
这样就好了。
这样的他,总算能干净一点,站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