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三仞,深两仞,边缘还有湿润的泥土,将军是想在此地驻守?”
捻了几下手,将沾上的多余泥土擦掉,应柳声手搭在膝盖上撑站起来,或许是长久的低位,起来时步履略有踉跄,身后的尚甘一把扶住他,动作无比自然。
梁陪云放下手,模棱两可说道:“有何不可?”
接过锦帕,应柳声慢慢擦拭指尖,一点一点将指缝里的泥土弄干净:“问题可大了去了。”
“此地偏远,不过一小城,若是打起来,军粮很快就消耗殆尽了,且这里地窄人多,将士们活动不开,必然驻扎不了多少人。”
收起锦帕,应柳声不解地歪头:“军中的状况,将军该比我这个才来没多久的人还要清楚,为什么要在这里挖壕沟?”
梁陪云转头不去看他,应柳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最终也跟着人看向东方。
“以你的聪慧,怕是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梁陪云脸上肃穆,清澈的眼神暗下去。
“突厥夜袭,将军驻扎在这等小城中也能击退敌人,真不愧征北之名,既然天意如此,也没什么不好的。”
一路陪着应柳声从城中走到城门,逛遍大大小小的地方,来时还是阳光明媚,此刻已经金乌偏斜,北地寒冷,风也大,应柳声露出来的皮肤已经冻得通红。
即便披着狐貂,应柳声也咳嗽了几声。
“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梁陪云向前走了几步,帮人拢了拢滑下去的披风,将耳边杂乱的穗子理好。
“嗯——咳,将军…可以了。”
那人靠得太近,应柳声浑身僵硬,心跳更是在梁陪云帮忙整理发丝时加快了节奏,不自在地又咳嗽了几声。
梁陪云垂眼看他,并不理睬他的话,反而说道:“病还没好就又吹了风,应柳声,我看你是不想要这嗓子了。”
按下心里那点怪异,应柳声只当自己第一次和梁陪云如此亲昵才这么不适。
或许,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路走过来,遇到不少将士,甚至见到了梁陪云帐下几位军师,说不准第二天,自己和梁陪云关系不错的消息就会传遍军中。
“将军,回吧。”
“这么急着赶我走?”梁陪云挑眉,拉着呆住的应柳声往院子里走,进屋后大马金刀的一坐,“我还有些事要向应监御史请教,监御史别这么急着赶本将走啊。”
应柳声双手叠握,看了梁陪云一会儿,拢了拢披风坐到了梁陪云面前。
“将军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梁陪云提了茶壶倒了两杯茶,不紧不慢道:“今日你也看过,如今形势不利征北军发展,应公子可有何计划?”
应柳声接过茶,微微一笑道:“如今,摆在将军面前的有三条路——固、退、应。”
梁陪云眉头一扬,勾起了兴致,问道:“不知这三条路具体是指什么?还望应公子不吝赐教。”
尚甘这时拿了手油来,两个罐子往桌上一放,磕出闷响,应柳声打开其中一罐,挖了些油膏,用掌心的温度化开后涂抹到全手。
先前日子过得倒是舒坦,这细皮嫩肉的吹了一会儿风就受不住了。
梁陪云瞧了一眼那被油膏浸得润亮的手,红意遍布,指甲周围一圈白痕,关节处的皮肉也有些开裂。
可惜了,那么指骨纤长、肤若凝脂的一双手,现在变成了这样。
“这固,就是按照圣意,继续在这平于城做守城之军;退,则是离开此地,去往别处适合大军留守的城池;应,便是响应陛下诏令,南下回守京都。”
“哼,面上三条路,实则我只有两条路可选,应柳声,既然都抹手脂了,就别打哑谜了,你不累吗?”
应柳声转头道:“尚甘,在外吹了些风我有些头疼,你去瞧瞧药有没有熬好。”
梁陪云盯着应柳声,半晌,轻轻扯了下嘴角。
脚步声远去,应柳声再次抬头看向梁陪云:“将军所言极是,三条路,唯有固退可取,但某私认为,只有这退,才能助将军完成大业。”
梁陪云沉思——
周围城池,最好的守城之地就是陵兰城,多山陵,易守难攻,又靠近永阳,粮草也不成问题,只是……它这两座城不在征北军义务之内。
应柳声一脸看透表情:“将军早就有了决断,是我在这班门弄斧了。如今天子有难,征北军自当前往救驾,叹粮草不足,又逢突厥穷追猛打,困于永阳是必然的。”
“原来应公子所说的三路,是三管齐下。”梁陪云笑看向应柳声,那人低低咳嗽着,面上呛出两片红晕。
“将军谬赞。”
“只是应公子这身体实在是叫我担心。”梁陪云打量了一圈柴屋,炭盆内源源不断的黑烟升起,向四周逸散,窗子也简陋,即便关上,破损的窗纸依旧漏风。
“应公子的病似乎持续了有半月了吧?府医药方无用,不如让军医来瞧瞧?”
“不敢劳烦……”寒风吹来,叫应柳声细细打了个哆嗦。
“欸,应公子鸿鹄之志,千金之躯,卧在这一方柴屋岂不是埋没了?正好城中心有一石屋,寒风不侵,正适合应公子养病,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搬去吧。”
风灌进喉咙,应柳声整个嗓子都干得发紧,他灌下一杯茶,却治标不治本,咳嗽得越发厉害,一人手伸过来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粗糙又温暖,抬眼看去,满脸关怀的梁陪云又倒了一杯水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