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主子!您刚用完膳,走慢些,呛了风肚子又该疼了。”
主仆俩一路走到自己府邸,一进门槛尚甘就忍不住关照应柳声,惹得前面人恼羞成怒的丢下两个字:“闭嘴!”
喊那么大声,他不要面子的?
他停住,手中牢牢抓着袖子,呼吸急促,眼神无光,似是陷入了什么情绪中。
“公子,心里有事?”应柳声很少有六神无主的时候,十七岁那年梦魇缠身的两个月里,这种小动作出现的倒是频繁,可没等请大夫,他自己就好了。
如今故态萌发,究竟是怎么了。
“什么?”
呆滞的眼神强撑着聚了点光,应柳声还在试图粉饰太平:“没什么事你就下去吧,我累了。”
“公子似乎……很在意梁将军对您的看法?”
他从来没有见过应柳声行事如此急躁过。又是当面焚诏书、又是以自身为筹码博得信任,恨不得将胸膛剖开以示心真。
明明过往几年里,二人相看两厌到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都嫌弃的程度。
见应柳声面色稍缓,尚甘又道:“公子现在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利益交换。至亲夫妻者,亦可在某一天拔刀相向;忠诚不二者,也会经历背叛而后热血凉透;深交好友者,同样并肩而行却难同归。
唯有利益,最稳固。公子,眼下的困境只是梁陪云在同您怄气罢了,等他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自然会来求您。”
尚甘一番陈述,其实并没有抓住痛点,但对应柳声来说,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赶巧缓解了他的心结。
于是应柳声对心里那点情啊、爱的通通塞到一个名为求生的大网兜里,将一切归结于——
头一回碰到梁陪云这个癫子,刺猬一样叫人无法下手。
走的太急,加上刚刚的绞痛,没一会儿应柳声就觉得胸口有些闷,继而冷风从耳朵钻入大脑,刺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按住头,手指揉着太阳穴,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如此重复几次,热意盈满全身,疼痛稍缓。
沉重脚步踩在青砖地面,发出踢踏声响,追过来的梁陪云揣着怀里的舆图,站在门口,望着抚着胸口的应柳声,犹豫要不要立刻上去解释。
面色稍转,察觉目光,应柳声侧身看向门口,与那人不定的视线相撞。
“将军,还有何事?”
声音不咸不淡,揣着疼痛折磨过后的虚弱,身子却已经站直,垂下去的双手交叉,贴在腹部。
刺耳寒风从二人中间穿过,梁陪云迈步向前,须臾,两人之间贴的极近,铁屑味混着寒风的腥气扑鼻而来。
“北地天寒,来回跑对你来说还是太为难了,所以我给你把舆图送过来了。”
手被扯着放上沉甸甸的羊皮绘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发丝乱舞,遮住面部。
梁陪云只能看到应柳声纤长的睫毛,浓而黑的两排,像两道幕布,将所有情绪掩藏。
“呵。”清浅的呼吸打出薄雾,幕布后的乌黑宝石露出真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将军何必这样,你我君臣,不该如此。”
梁陪云张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二人,从一开始就是下属与上司的关系。
于是他便只能苍白无力的反驳:“这话不能说。君臣什么的,被人断章取义传出去,你我没好果子吃。”
应柳声把羊皮卷拢到袖子里,屏气抬头,微微后撤一步,站定后道:“将军说的是,方才在屋中,唯生亦有错,不该强迫将军,当顺其自然才是。”
他顿了顿,呼出一口气,道:“那件事,唯生会尽快开始,时间不等人,将军亦快去安排吧,我会配合你的。”
应柳声本有傲骨,亦知此行艰难,故而早早就推动了一切,对梁陪云袒胸露腹,诏书、突厥,如实相告,这么大的利益交换,却得不到一点反馈,怎让他不急?
甚至都觉得面前这人是不是边疆三年待傻了,学的东西全还给太常令了。
分明他眉眼平淡,说出的话也颇为善解人意,但梁陪云却知道,倘若真就这么了了,那他和应柳声的关系,便真的只能这样了。
“你肚子还难受吗?”
本来转脚就要走的应柳声生生被这句话牵扯住了脚步。
“今晨我找了些山楂,你要吃吗?”
舆图沉甸甸的垂在袖中,那一包鲜艳的、裹着糖霜的山楂颗颗饱满。
“多谢主公。”精心打造的假面到底还是裂开了。
手里的山楂被拿走,梁陪云也露出一个笑来,语气欢快:“那我去布置了。”
“主子,我总觉得你来到北疆的那一天,梁将军就已经将你归拢到征北军了。”
点燃炭火、关上殿门后,尚甘走到应柳声身侧,说道。
“人心啊,最是变换不定了,我只要他能助我成事即可。”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老老实的把那一包山楂糖球收好。
“尚甘,派出去的那些飞鸽可有消息?”
尚甘摇摇头:“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