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煌煌殿宇,烛泪流淌,朱漆雕花窗棂泛着油光,檀木屏风上的仙鹤、云烟忽明忽暗,一室金碧。
一人手执玉笔,朱砂在纸上晕开一道,黑色锦袍吞吃光线,唯有其上金线泛着微芒。
看到来人,他搁下笔问道:“那人如今有什么动作?”
来者跪下,恭敬的将手中布条呈到御案一沿。
皇帝抖开布条,其上短短几行字,让他平静眉眼上挑。
“应柳声,通突厥?哈——”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沉着冷肃的脸一下子笑将开来。
父子皆在大齐食君之禄,他通敌?
“消息准确否?”
来者深深垂下头,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已经探查过了,的确是北疆那边传来的。”
看来,应柳声的北疆之行真的不太顺畅。
皇帝微微后仰,半是轻松的吐了一口气,眯眼瞧着指尖捏着的那张白绢,悠悠道:“既然如此,那就查吧,查出应都尉通敌叛国的证据来。”
既然有人做局,他倒是不介意顺坡下驴,只不过,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差劲。
“安插在征北军里的探子,该换一波了。”
“是。”来者缓缓退下。
烛火舔舐布帛,须臾只留下一捧灰在桌案。
皇帝坐在明堂上,思绪有片刻失神,总觉得,事情将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该放他出去的。
思绪回转,他不禁想起那日任命。
自从秋猎后应柳声称病不出,到他登上皇位,他们有很久没有正式见过了,所以侍者通报应柳声受荐为官,端木瑞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叫人通传,满脸欣喜的看着那人走到自己面前。
终于啊,这人为自己所用了。
瞧着那人跪的笔直的身形,端木瑞大脑被这思绪占的满满当当,几乎维持不住一个帝王的威严,得意的笑出来。
但喜色如春风拂柳,只维持片刻又被一阵冷水泼下。
“臣请愿,赴北疆。”
端木瑞脸立马阴沉下来,声沉万钧:“为何?”
“如今朝堂,褚良才祸乱朝纲,又有梁陪云这桀骜之人手握北疆大权,于陛下不利,倘若能召回征北军,使其为陛下所用……”
多余的话被端木瑞打断,应柳声知道,这人动了心。
“爱卿可有把握?”
“我有长公主所创兰扶,不敢自大、妄谈收服征北军,但擒拿贼王,不在话下。”
难言的沉默如梅雨天粘稠的湿气,应柳声跪在堂下,仿佛被毒蛇盯上,浑身泛起森然冷意。
在这几乎要压死人的气氛里,端木瑞忽的一笑:“爱卿的能力,孤自然是信得过的,你身子弱,快快起来,你我细谈。”
成功了……
借着行礼时宽袍大袖的遮挡,应柳声无声一笑。
可惜啊,途中遇到了突厥的阻拦,八千重甲军损失泰半,应柳声又一连病了多日,醒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真是的,不是说已经养好了吗,舞刀弄枪不在话下,怎么临门一脚又旧疾复发了。
不过,没有关系,还是可以除掉梁陪云,将征北军收于麾下的。
如今褚良才这等国之重臣不慎死于乱军之中,应丞相不得不挑起大任,马上就到了五年一轮的营城制,应柳声、征北军,很快就会重新回于麾下的。
“去传,让柳曲继续盯着应柳声,密切关注突厥的动作。”
身边的太监应声道“诺”。
“原来如此,他的妹妹被陛下安排在身边作侍女。”
一把鸟食洒向窗外,鸽子咕咕咕的飞走了,应柳声沉吟,半晌揉揉眉头,道:“这可就有点难办了,能使个法子把人救出来吗?”
“有些困难,她是陛下身边的女官,贴身伺候着陛下,我们的人进出皇宫都困难,更别提掳人了。”
“就算你将人掳来,陛下对他兄妹二人如此隆恩,到时候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叫人怨恨自己,伺机报复,这可就难办了。”
“罢了,反正如今还是天子脚下臣,一时半会儿不急着处理柳曲,暂时叫人把他看住就好了。”
尚甘点头,又提及另外一件事:“对了,现在那些重甲军被假的柳曲迷惑,不知来前柳曲跟他们说了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他们常常在附近转悠,有意打探您和柳曲的消息。”
“我和柳曲?”
应柳声顿觉有趣,道:“我和柳曲能有什么……是啊,我和柳曲能有什么?”
眼见应柳声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神情峰回路转,尚甘知道,这人又想到了计策,伏身侧耳道:“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这样,你告诉那个扮演者……”
半晌之后,尚甘略有所悟,毫不留情的吐槽道:“疑心,还真是一种病,得治。”
应柳声手指绕着薰炉上幽幽热气,难得没有批评他嘴上不把门,点头道:“确实得治,不过,对陛下嘛,还是不治的好。阴晴不定,生性多疑,真是好一个天生皇帝命啊!”
突然,尚甘打了个喷嚏,瞥了一眼那薰炉,又瞅了瞅那半点反应都没有的应柳声,问:“您真的不觉得这药,过于熏人了吗?”
还是这人鼻子又堵了,闻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