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隔着大概七八米的距离,各自沉默。谢闻远在做题——草稿纸上的电磁场受力分析图被他画了三遍,前两遍因为走神画错了方向,库仑力的箭头把正负电荷搞反了,第三遍才勉强改过来,但笔迹明显比平时要潦草。沈眠在发呆,耳机里放的是吉他分解和弦,一个音一个音地落在同一个调式上,像有人用指尖匀速敲着桌面。天台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偶尔捎过来对方校服被吹动时的窸窣声——那种布料和布料之间轻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傍晚空气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谢闻远每隔大概五分钟抬头看一眼沈眠的方向。他不是故意的,至少前三次不是——第一次抬头是确认他还在,第二次抬头是确认他没有再往栏杆那边坐,第三次抬头是因为一阵风把他桌上的草稿纸吹跑了三张,他起身去追,追到一半发现还有一张飘到了沈眠脚边,而沈眠连眼睛都没睁,只是伸手把那页纸按住,像按住了一个被风吹歪的音符。谢闻远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的时候,沈眠睁开了眼。他把耳机摘下一只,垂着眼睛看了一眼谢闻远手里的卷子,然后说了一句发音很标准但语义很模糊的话:“你受力分析画反了。”
“什么?”
“库仑力,”沈眠的视线重新闭上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背课本上的话,“同种电荷互相排斥。你画成吸引力了。”
谢闻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画好的图。确确实实,他把两个正电荷之间画了一道向内的箭头。他已经在这道题上走了三次神,他抬起头——沈眠根本没看他的卷子,耳机已经塞回去了,眼睛也闭上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风从物理实验室的窗户缝里吹过来的一段录音。他不知道沈眠什么时候看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醒自己。他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重新画了一道箭头,这一次是向外的。
沈眠其实不是闭目养神时偶然瞥到的。他从谢闻远摊开卷子的时候就在用余光观察这个人——他发现这个人有个习惯:做完一道大题就会把草稿纸对折两下再塞进书包侧袋,对折的动作很利落,拇指在折痕上一划到底,边缘齐齐整整,整个流程不超过两秒;画错图的时候会用笔在错误处涂一个很黑很黑的圈,涂到纸张纤维都被墨水浸透了才停。他猜这个人应该是理科生,而且是那种会把橡皮渣扫进垃圾桶而不是随手弹到地上的理科生。这种人在他的经验里不常见,或者说在他的经验里他曾经也是这种人——在他还考年级前十的时候,他的草稿纸上从来不会出现任何一道随意的涂抹。
暮色从铁栏杆缝隙里漏进来的时候,天台上的灰蓝色调开始向更深的靛蓝过渡。谢闻远收了卷子——那张理综卷子他做了八十分钟,正确率大概只有平时的一半,但他没有核对,直接塞进了书包。沈眠也摘了耳机,把线绕了两圈缠在播放器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窝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大概是在矮墙上坐麻了。两个人在几乎是同一时间站起来,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信息交换,但两个人都知道对方看了自己。
然后谢闻远率先走向铁门,拉开门之后侧身让到一边。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自然到他本人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他的身体侧过了四十五度,右手按住门把手,左手在身侧微垂,让出了刚好能容一个人经过的通道。他在等沈眠先走。沈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道谢——他只是在经过的瞬间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旧时弄堂里碰见了隔壁班的同学。谢闻远在他经过时闻到了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很普通的那种超市开架牌子,白瓶蓝盖的那种,但混着天台上吹了快一小时的傍晚的风和九月残留的桂花香,竟然意外地好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掐灭了,像掐灭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第二天傍晚,谢闻远又来了。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物理卷子还剩最后一道电磁场大题没做完——思路是被昨天那句“你受力分析画反了”打断的,他需要把同类型的题重新做一遍来巩固。十二班旁边就是饮水机,每个课间都有人在那排队接水聊八卦,后排的男生在研究一个叫“漂亮废物”的新外号到底是怎么传开的,声音大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而天台安静,天台没有人说话,天台适合做题。这个理由他用了大概两天,到第四天的时候他已经懒得骗自己了。他不是来找安静的,他是来确认那个人还会不会出现在天台边缘,还会不会把两条腿从铁栏杆缝隙里伸出去,还会不会在听到铁门声的时候回过头来,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望向他。
沈眠每次都比他先到。他总是提前一步坐在同一个位置上,靠在水箱旁边,戴着耳机,有时候闭着眼睛,有时候低头看远处操场上跑圈的人。谢闻远每次都在同一个位置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米变成五六米,再变成中间只隔了一组叠痕错综复杂的旧桌椅。
有一天傍晚,天气比前几天凉得快,沈眠多穿了一件校服外套还是觉得风往领口里灌。他摘掉了一只耳机,偏过头去,用一种不太像打招呼、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他已经观察了很多天的事的语气,对着隔了一组旧桌椅的那个人说:“你是不是每天都来这里。”
谢闻远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算一道电磁场的题。笔没停。但他迟了两秒才回答。迟到的那两秒里他用余光确认了一下沈眠歪着头看他的角度——夕阳从沈眠的侧后方打过来,把他头发末梢照成浅棕色,把他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刚好落在自己摊开的卷子边缘。他把这个角度快速地在心里记了一下。
“嗯。”他说,语气和他在课上被赵景和从后排戳肩膀、然后物理老师点到他的名字让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时差不多,“天台安静。”
沈眠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小的幅度,把耳机塞了回去。但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非常细微,像是风把一页纸的边角吹起来的高度,谢闻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然后沈眠悄悄把伸在栏杆外的那条腿收了回来,膝盖蜷在胸前,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头上,动作很轻,轻到谢闻远如果不是又正好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校服裤子上那道前几天蹭上去的锈迹还在,颜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暗褐,像一小块干涸了的颜料。
谢闻远把那个画面记在了脑海里。他记的是下午六点零五分,日落前三十七分钟,灰蓝色天光从西北方向遮进来,沈眠的耳机线从领口垂到膝盖上,锈迹在膝盖处的布料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不知道这个画面后来会被他用黑色水笔画在草稿纸背面,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第一天见面”,旁边还画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箭头,不知是指天台还是指那只蜷在水箱旁边把尾巴收进怀里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