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远第三天来的时候,带了两杯水。
他不是刻意带的。他只是路过饮水机的时候多接了一杯——十二班门口的饮水机制冷功能坏了,出水量全靠水桶自身的重力,接满一杯大概需要十二秒,他在这十二秒里做了一个非常仓促且经不起推敲的决定:另一只手也拿一个杯子。于是他就这么一手端着一杯水,用肩膀顶开天台铁门,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侧身挤了进来。铁门的铰链照例发出一声尖叫,沈眠被这声尖叫从耳机里拉回来,转过头看到谢闻远站在门口,两只手各端着一杯水,肩膀上还挂着半个快要滑下来的书包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台被临时抽调去送外卖的物理竞赛机器人。
沈眠摘下一边耳机,歪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只是极为短暂地在他两杯水之间跳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回远处的操场上。
谢闻远把其中一杯水放在那组旧课桌靠近沈眠那一侧的边角上,杯底磕在落灰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没有说“给你的”,也没有说“顺便带的”,他甚至没有朝沈眠的方向看一眼——他只是把水杯放下,然后走回自己常坐的那个位置,把书包卸下来,抽出理综卷子,开始做昨天没做完的那道电磁感应大题。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段排练过的默剧,唯一出卖他的细节是他放下水杯之后走了三步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端着另一杯,而那三步里他端着自己那杯水的左手一直悬在半空没动,像一个忘了把道具归位的群演。
沈眠没有去拿那杯水。但他的余光在那个纸杯上停留了大概有十来秒,久到足够确认杯壁上还凝着从饮水机带出来的水珠。他想这个人大概是觉得一个人喝水不好意思,又不愿意承认是专门带给他的,所以才宁可把自己搞成一副送外卖的样子。他把这个猜测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逻辑成立,然后重新闭上眼睛,让耳机里的后摇把周围的一切又泡回灰蓝色的水底。
从那以后,谢闻远每次上天台都会带一杯水放在课桌边角上,放在沈眠不用站起来也能够到的位置,放完之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像一只每天准时出现在同一条长椅上晒太阳的猫。沈眠每次都会在谢闻远坐下之后隔个三五分钟才伸手去拿那杯水,动作不快不慢,表情平淡,喝完之后把空杯子放在自己脚边而不是还给他,第二天那只空杯子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新的温水。他们从未就此进行过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它如期发生,像是一个细节丰沛的、被默许的约定。
与此同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也在以每周一米的速度缓慢缩短。最初两个人隔了整整七八米,沈眠靠在水箱旁边,谢闻远在天台另一头的铁门边;第三天,谢闻远的书包放到了水箱底座的侧边,离沈眠还有大概五米;第四天傍晚天台的风特别大,把谢闻远铺在地上的一张草稿纸直接掀起来贴到沈眠后背上,沈眠被那一下糊得肩膀一抖,反手把纸从背后撕下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道电磁感应题的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的方向又被画反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铺在膝盖上,用指尖点在那个画反的箭头旁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又反了。”
谢闻远从他身后走过来接过那张草稿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反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向外的箭头,大到把整张纸都占满了,然后把它压在水箱底座下面,用一块碎砖头镇住。这次他没走太远,他就在离沈眠不到两米的地方坐了下来,后背靠在水箱的另一面。两个人隔着水箱的转角,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都能听见对方的呼吸——沈眠能听到谢闻远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谢闻远能听到沈眠摘耳机时耳机线擦过校服领口的那声细微的窸窣。
到第五天的时候,他们已经不需要找理由了。中间那组旧桌椅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缓冲区,谢闻远在桌子这头做题,沈眠在桌子那头戴着耳机发呆。两个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米,和第一天隔着整个天台的七八米相比,这个距离已经近到沈眠能在摘下耳机的时候听到谢闻远写错字时鼻子里发出的那一声极其短促的、不满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