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二个周三,谢闻远在天台上做完一套理综卷子,把草稿纸对折两下塞进书包侧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眠整整三天都没想明白的话。
他说:“高二才刚开始,来得及。”
这句话没有任何上下文。他没有看沈眠,没有前摇,没有“我觉得”或者“你知道吗”之类的缓冲垫,甚至连语调都和刚才念物理题选项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携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把一道已经验算过三遍的结论从草稿纸上誊到了空气中。他说完就把笔帽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裤子上的灰,然后走到天台角落把空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整个流程快得让沈眠连摘下耳机的反应时间都不够。
等沈眠终于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谢闻远已经推开铁门侧身站在那里等他了,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风从天台铁栏杆缝隙里吹进来的一段被截断的广播。沈眠看了他一眼,想问“你刚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听清了。他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他只是不确定谢闻远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以及为什么是在今天说。
他们沿着楼梯往下走,谢闻远依旧走在他身后两步的距离。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沈眠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挡在楼梯中间。谢闻远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身卡在台阶上,脚下一顿,差点把手里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晃出来。
“你刚才说‘来得及’,”沈眠的声音不大,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任何力气却能清晰传递到对方耳膜中央的懒洋洋的质感,“是什么意思。”
谢闻远站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楼梯间的声控灯刚好在这一刻灭了,灰蓝色的暮光从气窗透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很淡的冷色调,另半边则被墙上安全出口指示灯的幽绿色光芒补了一层薄薄的暗影。他在这个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调取一个提前存档的标准答案,然后发现存档是空的。
“字面意思。”他移开目光,把矿泉水瓶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像在重新分配身体的平衡,“高二才刚开始,还有两年,你现在往回追,来得及。”
沈眠没有说话。他看着谢闻远的眼睛,发现那个人说完这句话之后耳朵尖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说话的语气比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还要客观冷静面无表情,耳朵却永远是最诚实的告密者。沈眠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合时宜的冲动: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个发红的耳尖,看看它到底有多烫。这个念头从大脑皮层某个不为人知的褶皱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指尖轻微地弹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个没人听见的命令。
他把这个来自叛逆末梢的冲动和自己的想法一起重新锁回脑子深处,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在重新迈开步子时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谢闻远几乎没听清。但谢闻远从后面看到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一点——不是变得更快或更慢,是肩膀比平时放松了一些。沈眠以前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向上提着,像是随时准备被人在后面拍一下然后被通知某种坏消息,而现在那对肩膀往下沉了大概半寸,校服肩线的褶皱从紧绷的斜线变成了平缓的弧形。谢闻远看着那道弧形在自己前方一步的位置随着步伐轻微地起伏,觉得自己心里某个一直悬在半空的东西也往下沉了半寸,落在了一个尚且不太稳定但至少暂时安全的位置上。
那天晚上,沈眠回到家,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的路灯比其他楼栋的路灯更亮一些,照进来在书桌上画了一道长方形的光斑。床底下的鞋盒后面塞着几本高二开学以来就没翻开过的笔记本,被他像藏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样塞了进去。他在床边站了大概有十来秒,然后蹲下去,把手伸进床底的缝隙里,摸到了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的边缘。
拿出来的时候笔记本封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指把灰抹掉,露出封面上的字——“物理错题本”。字迹是他自己的,写得比现在工整很多,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横平竖直,撇捺分明,和他最近几个月随手写在试卷边角上的潦草字迹判若两人。他翻开第一页,最上面是一道高一上学期的力学题,题干被他用红笔标了重点,解题步骤写了整整一页,每一步的公式推导都配了注释,字迹密密的但不乱,最后一行用蓝笔写了一句话:“此题解法可优化,参考选修二第三章。”